陈老太洪亮的嗓门,在济世堂的房梁上来回打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她把楚尘举在半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被戳穿病根的李老板,看楚尘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小孩,而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坐堂先生王德全一张老脸红了又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都吵什么!成何体统!”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内堂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暗色绸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看就是管事的人。
男人目光一扫看见大堂里乱哄哄的场面,还有地上撒泼打滚过的痕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陈老太眼尖,一看这人穿得比谁都好,立马就把楚尘放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和黑白照片,直接怼到男人脸上。
“你就是管事的?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女儿林秀的信,这是她爹林建国的照片!”
“我们是来认亲的!不是要饭的!”
那男人,正是济世堂的大掌柜,林建国的远房侄子,林福。
他被怼得往后退了半步,不悦地接过那张照片。
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眼神锐利的老者身上时,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再翻到背面,看到那行熟悉的娟秀字迹,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都发了白。
大姑的字迹!
老爷子找了几十年,杳无音信的大姑,竟然真的留下了后人?
林福抬起头,再看眼前这三个土里土气的穷亲戚,眼神里的嫌恶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老爷子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家上下为了这份家业,明争暗斗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他作为旁支,花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才熬到大掌柜的位置,就等着老爷子咽气,联合几个叔伯把济世堂这块肥肉分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一个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林福的脑子飞快转动,脸上的阴沉瞬间被一抹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取代。
“哎呀哎呀呀!”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和哽咽。
“原来是秀姑姑的孩子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一把抓住陈老太那只粗糙的手,摇得跟亲人重逢一样。
“您就是大姑奶奶吧!瞧我这眼拙的!快请进!快请进!”
陈老太被他这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搞得一愣,随即挺起了胸膛。
这还差不多!
林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收,对着王德全和小伙计就是一通骂。
“你们两个是死人吗!没长眼睛吗!大姑奶奶和少爷驾到,就这么招待贵客?还不快滚过来给大姑奶奶和少爷赔罪!”
那小伙计吓得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大姑奶奶饶命!少爷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王德全也是满脸羞愧,对着陈老太和楚尘深深作了个揖。
陈老太这辈子哪受过这待遇,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哼了一声,学着电视里老佛爷的样子,昂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就往内堂走。
“算你们还有点眼力见儿!”
楚二海也跟着狐假虎威,把肩上的蛇皮袋一甩,挺着胸膛跟在后面,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楚尘落在最后,他看着林福那张笑出褶子的脸,还有那双笑意完全没传到眼底的眼睛。
这个人,不对劲。
林福热情地把三人领进内堂,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这院子虽然也算干净,但跟前面金碧辉煌的大堂比,明显冷清破败了不少。
“大姑奶奶,您看,这院子清净。您和少爷一路舟车劳顿,就先在这儿歇着。”
林福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解释。
“不瞒您说,老爷子他前阵子偶感风寒,身子骨一直不太利索,正在后院静养,实在不方便见客。等他身子好转,我第一时间就带您和少爷过去!”
一听老爷子病了,不能马上见到老爷子本人,陈老太有点不高兴。
可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住进这大宅院,也就忍了。
“行吧!那赶紧给我们弄点好吃的!我这大孙子可是金贵着呢,饿坏了你们担待不起!”
“一定一定!”林福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
几个丫鬟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八仙桌上,瞬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油光锃亮的烧鸡,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盅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
陈老太和楚二海的眼睛都直了。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陈老太激动得直搓手,抓起筷子就想去夹那只最大的鸡腿。
楚二海更是没出息,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了。
“等等。”
楚尘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桌边,小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嗅了嗅。
然后,他伸出小手,从盘子里捻起一粒米饭,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饭里,加了蒙汗药。”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随手就把那粒米饭扔到了地上。
“什么?”陈老太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楚二海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把椅子带翻。
“你个小王八羔子又胡说八道什么!”
陈老太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满脸的愤怒和不信。
“这么好的饭菜,我看你是诚心不让我们吃!”
楚尘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这药是用曼陀罗花和皂角配的,无色无味,但闻起来,会有一股很淡的甜腥气。人吃了,半刻钟之内就会睡得不省人事,就算天塌下来也叫不醒。”
他身为药神,三界之内,什么毒药迷药他没见过。
这点凡间的小把戏,在他鼻子底下,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陈老太和楚二海的脸,瞬间白了。
他们想起在火车上,那个女人贩子给的糖
“那那怎么办?他们要害我们!”楚二海哆哆嗦嗦地问,声音都在发抖,“快快把这些东西都倒了!”
“倒了?”楚尘摇摇头,“倒了,不就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发现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饭菜,然后看向已经吓傻的陈老太和楚二海。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啥?吃?!”楚二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们吃毒药?你疯了!”
陈老太也指着楚尘,气得浑身发抖:“你个小杂种,你是想害死我们娘俩,好独吞家产是不是!”
楚尘叹了口气,像在看两个傻子。
“这点药量,死不了人。你们俩天天吃糠咽菜,底子厚实,最多就是睡得沉一点。”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
“不吃,怎么演戏?不演戏,怎么引蛇出洞?”
“我不管!我不吃!”楚二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楚尘背着小手,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二叔,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跑到院子里大喊,说你要在饭菜里下毒,谋害林家唯一的继承人。”
楚二海的脸色,比死了还难看。
陈老太看着楚尘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冒了起来。
最后,两人在楚尘的监视下,哭丧着脸,视死如归地把那桌饭菜吃了大半。
不出半刻钟,药效发作。
陈老太和楚二海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发出了震天的呼噜声。
楚尘也装作头晕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夜深了。
月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吱呀——”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黑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黑影先是走到床边,探了探陈老太和楚二海的鼻息,确认两人已经睡死。
然后他转身走向趴在桌上的楚尘。
他的目标是那封能证明身份的信和照片!
黑影蹑手蹑脚地开始在陈老太身上摸索起来,想把信物找出来。
就在他背对着桌子,全神贯注翻找的时候。
原本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楚尘,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像一只捕猎的猫,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滑下,从怀里摸出一根在火车上顺手藏起来的银针。
他踮起脚,对着黑影后腰上的某个穴位,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被扎的地方窜遍全身。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嘴巴张开,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奇怪的笑声。
“噗呵呵呵”
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控几不住我计几啊哈哈哈哈哈哈!”
尖利又诡异的狂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猛然炸开,响彻了整个林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