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只有床上那两个刚刚醒来的人,还沉浸在即将发财的狂喜中,茫然四顾。
院子里静得可怕。
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哭泣。
林建国枯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病,也不是因为冷。
他死死盯着楚尘手臂上、小腿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浑浊的老眼里,那点仅存的光,被一种叫做“疯狂”的东西彻底点燃。
“抚养费”
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火的刀子,直直地扎向还在邀功的陈老太和楚二海。
“好好一个含辛茹苦!”
楚二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一软,结结巴巴地解释。
“亲亲家公,这这都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小孩子淘气,磕磕碰碰”
他话还没说完。
林建国动了。
这个刚才还需要人搀扶,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病重老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楚二海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
楚二海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被踹飞出去两米远,撞在院墙上,又滚了下来,抱着肚子,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啊——!”
陈老太吓傻了。
她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口吐酸水的儿子,再看看面前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林建国,终于意识到,金山,没了。
不仅没了,可能连命都要没了!
“不关我的事啊!”
求生的本能让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林建国脚边,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嚎。
“都是这个小崽子自己不听话!天天往山上跑,往海里钻!这些伤都是他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亲家公!您要信我!我可是他亲奶奶啊!”
林建国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一片死灰。
“来人。”
他沙哑地开口。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从门外冲了进来。
“把这个老东西,给我按住!”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你们老爷的亲家!”
陈老太疯了一样挣扎,尖利的指甲在家丁的手臂上划出血痕。
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壮汉面前,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她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建国不再看她,他转身,颤抖着,想要为楚尘拉下袖子,盖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楚尘自己默默地放下了袖子和裤腿,将那些罪证重新掩盖。
院子里,那个之前被楚尘一针扎得狂笑不止的黑影,已经被拖到一边,嘴里塞着布,还在不停地抽搐。
跪在一旁的林福,眼珠子一转,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
他现在看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要清理门户!
这是他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反了!都反了天了!竟敢如此虐待我们林家的血脉!”
林福脸上露出比林建国还要愤怒的表情,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陈老太和还在地上呻吟的楚二海,声色俱厉。
“你们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老爷子心善,不跟你们计较,我林福可看不下去!”
他对着那两个家丁,还有周围的伙计一挥手。
“给我打!”
“把这两个畜生,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家丁和伙计们早就看这俩乡巴佬不顺眼了,得了命令,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就扑了上去。
“砰!砰!砰!”
拳头和脚结结实实地落在陈老太和楚二海的身上。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啊!我的腰!我的老腰要断了!”
起初还是求饶,很快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和咒骂。
“你们这群天杀的!你们不得好死!”
陈老太披头散发,在地上翻滚,像条被人踩住尾巴的疯狗。
楚二海被打得在地上缩成一团,只知道抱着头,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林福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不忍,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他走到林建国身边,恭敬地躬身。
“老爷子,这两个东西,污了您的眼,我先替您教训教训。您放心,我一定给小少爷讨回公道!”
林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楚尘小小的身上,将他紧紧地护在怀里。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伤痛都隔绝开。
楚尘看着院子里那场闹剧。
陈老太的哭嚎,楚二海的呻吟,林福的狐假虎威,伙计们的拳打脚踢。
他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他悄悄从林建国的怀里探出头,看着那两个在地上翻滚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真的会谢。”
这血腥又滑稽的一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陈老太在剧痛中,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被老爷子护在怀里的楚尘。
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乖孙小尘救救奶奶”
她涕泗横流,朝着楚尘伸出手,声音嘶哑。
“奶奶错了奶奶真的错了你快跟老爷子求求情,让他别打了奶奶要被打死了”
楚二海也抬起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含糊不清地喊着。
“侄子好侄子救救二叔二叔再也不敢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尘身上。
林建国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楚尘缓缓地,从林建国的怀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还在挨打的两个人面前。
拳脚停了下来。
他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满脸是血和泥的陈老太。
又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楚二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小手,把自己破烂的裤兜翻了出来。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线头和灰尘。
然后,他又把自己那件破旧上衣的内衬口袋,也翻了出来。
同样空空如也。
“我上火车前,你们搜过我的身,怕我藏了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你们怕我偷拿了家里的一分一毫。”
他看着陈老太那双充满祈求和恐惧的眼睛,慢慢地说。
“现在,我身上,也是一分钱都没有。”
“你们想要的抚养费,我给不了。”
“你们想要的金山,我也没带来。”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重新走回林建国身边,拉住了老人那只枯槁的手。
他再也没有回头。
林建国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对着林福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把他们扔出去。”
“当年秀儿从家里带走了多少嫁妆,让他们十倍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命来偿。”
“从今往后,我林家,跟他们再无半点瓜葛。”
他牵着楚尘的手,看着孩子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心中刺痛。
“孩子,跟外公回家。”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