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让楚尘跟着王德全学医,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敢真把这小祖宗当学徒使唤。
王德全每天恭恭敬敬地把楚尘请到药堂,让他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小板凳上,给他一碟蜜饯,一盘点心,再给他几块不值钱的药材当积木玩。
“小少爷,这是黄芪,补气的。”
“小少爷,这是当归,补血的。”
王德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楚尘手里拿着两块药材,搭来搭去,头也不抬。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甚至知道这块黄芪产自北地,年份只有三年,药性温吞,远不如库房里那几根百年野山参。
他来这儿,为的根本不是认药。
每天,药堂里人来人往,伙计们抓药,炮制药材,那浓郁的药气,就是他最好的养料。
这天上午,楚尘正用几块茯苓搭个小房子,药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
林福一路小跑,亲自领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讲究,却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男人由一个保镖搀扶着,走两步就喘一下,看着随时要倒。
“老爷子!老爷子呢?”林福扯着嗓子就喊,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
林建国正在内堂闭目养神,被他这一嗓子吵得眉头紧锁,由一个丫鬟扶着走了出来。
“慌什么!没看见有病人在吗?”
林福一看见林建国,脸上立马堆满了焦急和关切。
“老爷子!您快给黄老板看看吧!黄老板可是咱们多年的老主顾了,今儿一早突然就喘不上气了,去了好几家医院都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不,直接就奔咱们济世堂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姓黄的胖子扶到椅子上。
林建国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黄老板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半晌,林建国松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脉象沉迟,气息微弱,舌苔白腻”他喃喃自语,又问了几个问题。
“黄老板,你这几天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黄老板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可曾受过风寒?”
黄老板又摇摇头。
林建国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黄老板全都否了。
这就奇了。
无外邪,无内伤,这病是打哪儿来的?
林建国坐在桌前,手里捻着胡须,迟迟下不了笔。
他年纪大了,昨晚又动了大气,伤了心神,此刻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也抓不到那个关键的病根。
林福站在一旁,看着林建国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微光。
他今天就是故意把这个疑难杂症领过来的。
这黄老板的病,京城几个有名的西医院都束手无策,他就不信林建国这把老骨头能看出来。
只要林建国当众认了怂,那他林福就有话说了。
老爷子老了,不行了,这济世堂,以后还不得靠他撑着?
“老爷子,您别急,慢慢想。”林福假惺惺地递上一杯热茶,“黄老板的身体要紧,这方子可得拿捏准了。”
他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催促,在施压。
林建国心烦意乱,挥了挥手,没接那杯茶。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伙计和病人都看着林建国,气氛压抑。
角落里,两个新来的小伙计交头接耳。
“完了,老爷子好像也看不出来。”
“这下芭比q了,黄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带着点童稚的歌谣,在安静的大堂里响了起来。
“太阳落山头,金气往下走。夜里咳不停,水里没油游。”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柜台后面的小不点,正专心致志地用药材搭着他的小房子,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刚才那首歌谣,就是他随口编出来哄自己玩的。
林福的脸一黑,刚想呵斥。
“闭嘴!”
林建国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楚尘,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句歌谣。
“太阳落山头,金气往下走夜里咳不停”
金气,主肺。
太阳落山,是酉时。
酉时,是肾经当令之时。
咳在酉时,病象在肺,病根却在肾!
是肾水亏空,无法上济心火,导致虚火上浮,灼伤了肺金!
子午流注,日夜交替,这病根藏得太深了!
“我明白了!”林建国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被这几句看似不经意的童谣,彻底点通!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茶杯,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生地黄六钱,滋阴补肾;麦冬五钱,清心润肺;再加五味子三钱,收敛肺气”
他下笔如飞,一气呵成。
写完,他把药方往林福脸上一拍。
“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马上给黄老板服下!半个时辰,保证他能下地走路!”
林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懵了。
他拿着药方,看着上面那些药材,将信将疑。
这方子平平无奇,真有那么神?
黄老板也是一脸的怀疑。
可眼下,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信了。
伙计抓了药,赶紧拿去后院煎。
半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了上来。
黄老板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奇迹发生了。
只见黄老板原本蜡黄的脸上,慢慢泛起了一丝血色。
他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感觉堵在胸口的大石头,瞬间被搬走了。
“我我能喘上气了!”黄老板惊喜地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圈,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神了!林老神医!您真是华佗在世啊!”黄老板激动地抓住林建国的手,就差给他跪下了。
周围的伙计和病人,也全都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不愧是济世堂的老爷子!”
“一剂药就见效,真是神医啊!”
林福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玩药材的楚尘,心里翻江倒海。
又是这个小崽子!
他怎么可能懂这些!
林建国在众人的吹捧中,慢慢冷静下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楚尘面前,蹲下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尘儿,刚才那首歌谣,是谁教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都聚焦到了楚尘身上。
楚尘抬起头,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茫然。
“歌谣?”
他好像努力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哦,那个啊。”
他指了指自己用茯苓搭的小房子,一脸天真。
“这是妈妈生病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念叨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挺好听的,就记住了。”
他又一次,面不改色地,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林建国听完,眼眶一热,伸出手,将楚尘紧紧搂在怀里。
“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原来她竟得了我的真传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林福看着相拥的祖孙俩,听着周围对林建国的赞誉,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他想打老爷子的脸,结果脸没打着,反而把老爷子的名声捧得更高了。
他看着那个在林建国怀里,一脸“无辜”的楚尘,心里恨得牙痒痒。
我真的会谢
小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我就不信,你妈一个乡下女人,真能懂什么子午流注!
他悄悄退到人群后面,对着一个心腹伙计,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吩咐。
“去!给我备车!”
“我要亲自去一趟东海的那个渔村!”
“我要把林秀那个女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