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西跨院的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红漆托盘,站在了楚尘的房门口。
“小少爷,该起了。老爷子在前厅备好了早饭,就等您了。”林福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急切。
屋里没动静。
林福皱了皱眉,又提高了一点音量:“小少爷?”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楚尘已经穿戴整齐,还是昨天那身破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小脸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扫了一眼林福和他身后那群人。
“吵。”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迈开小短腿,径直朝前厅走去。
林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快步跟上,嘴里不停地说着:“是是是,是奴才的错,下次一定注意。”
他心里却在冷笑,小崽子,谱还挺大。
等到了前厅,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虾饺、烧麦、小笼包,金黄的油条,雪白的豆浆,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建国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绸衫,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
他一看到楚尘,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就有了光。
“尘儿,快来,到外公这儿来。”他朝着楚尘招手。
楚尘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着林建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外公早。”
这一下,把林建国和旁边的林福都看愣了。
这孩子不卑不亢,礼数周全,那份从容淡定,哪里像个从乡下渔村来的野孩子。
林建国心里越发酸楚和欣慰,连忙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
“快吃,快吃,看看喜欢哪个。”林建生怕他拘束,亲自给他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楚尘道了声谢,拿起小勺和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喝粥。
他坐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棵小松树。
喝粥的时候,勺子和碗沿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
吃东西的时候,嘴巴紧闭,细嚼慢咽,没有一点声音。
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刻在了骨子里的贵气,让一旁站着的林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娘的,这吃相,比他还像林家的大少爷!
这真的是那个在地上打滚撒泼的老太婆养出来的孙子?
林建国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不愧是我林家的血脉!就算流落在外,这股子气度也是天生的!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建国几次想开口,都被楚尘那副专心吃饭的模样给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等楚尘放下碗筷,用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尘儿,昨天那块玉佩”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林福就阴阳怪气地插了嘴。
“是啊,小少爷,那块‘定神玉’可是周老首长的贴身宝贝,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您就这么巧,在火车上给捡着了?”
他这话,明着是问,暗地里就是在说楚尘是小偷。
林建国脸色一沉,刚要呵斥。
楚尘却抬起头,看着林福,一脸天真地反问:“福伯伯,这玉佩很值钱吗?”
林福一噎,冷哼一声:“何止是值钱!那是身份的象征!周老首长丢了玉佩的事,现在整个大院都传遍了!听说王局长都亲自过问了,正满世界找呢!”
他就是要点明,这事已经惊动了官面,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楚尘“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林建国,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外公,昨天在火车上,我不是救了一个快死掉的老爷爷吗?”
林建国一愣,点了点头。这事他昨晚听林福汇报过了。
楚尘继续说:“后来,那个老爷爷身边的一个兵叔叔,要给我好多好多钱,说是谢礼。”
“我奶奶不让我要,说那是‘买命钱’,拿了会倒大霉。”
“我怕奶奶又跟人家吵起来,就拉着她跑了。跑的时候,那个兵叔叔追不上,就把这块玉佩从后面塞到我兜里了。”
他摊了摊小手,一脸的无辜。
“他说,这是他们首长给的,不是买命钱,是‘压惊’的。让我拿着玩儿,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长安街上的周家大院找他。”
这番话,编得有鼻子有眼,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玉佩的来历,又把自己从“偷”变成了“赠”,还顺便把陈老太拉出来踩了一脚。
林福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在一瞬间,编出这么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林建国却是听得心中大定,他看着楚尘那张真诚的小脸,再想到昨晚他救自己的那一幕,心里已经信了八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林建国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嘛!周老哥的玉佩,怎么会无缘无故到了我外孙手上!原来尘儿就是救了周老哥的那个小神医啊!”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激动。
他转头,狠狠瞪了林福一眼。
“听见没有!这是周老哥亲手赠给我外孙的!你以后再敢胡说八道,说我外孙‘顺手牵羊’,就给我卷铺盖滚出济世堂!”
林福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低着头,连声称是,眼底却闪过一抹浓浓的怨毒。
小兔崽子,算你狠!
你不是说去周家大院吗?
我倒要看看,你这谎话,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会儿就去外面打听打听,看周家是不是真的在找一个“小神医”。
要是让他抓到半点把柄,哼,看老爷子还怎么护着你!
林建国骂完了林福,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拉着楚尘的手,越看越喜欢。
“尘儿啊,你这手医术,是跟谁学的啊?小小年纪,针法就这么厉害。”
楚尘歪着头,想了想,说:“妈妈教过我认一些草药。至于扎针嘛”
他顿了顿,小声说:“是做梦的时候,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教我的。他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学医奇才,非要收我做徒弟,还传了我一套什么‘北斗神针’。”
又来!又是做梦!
林福在旁边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小崽子的嘴,是开过光吗?什么话都能让他给圆回来!
林建国却是深以为然,他激动地抓住楚尘的肩膀。
“梦中传道!这是天大的机缘啊!尘儿,你果然是我林家的麒麟儿!”
他当即拍板。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王德全,先从辨药学起!我林家的百年基业,以后,就都靠你了!”
楚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济世堂的百年药库,那才是他真正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