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牵着楚尘走出药库,脚步还有些发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石门,又看看怀里那盒无人问津的血灵芝,再看看外孙手里那个又脏又破的黑木盒,脑子依旧是乱的。
守在门口的两个老人,从始至终都像两尊石雕。
可就在楚尘抱着盒子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两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株价值连城的血灵芝上,而是死死钉在了那个破盒子上,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林建国没注意到这些,他现在只想赶紧按外孙说的,去找什么黄金水银。
他刚想开口,后院的月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微乱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林老!林老!我听说出事了,军队都来了,您没事吧?”
来人正是京城协和医院的外科圣手,刘医生。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林建国,刚想上前,目光却瞬间被林建国身边的那个小孩给吸住了。
他的脚步,停了。
林建国在京城医学界是泰山北斗,可刘医生此刻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他绕过林建国,几步走到楚尘面前,神情激动,呼吸急促。
他手里,还捧着一本线装的,书页泛黄的古医书。
“小小先生。
刘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他双手将那本古医书举过头顶,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火车上,先生您让那个实习生施展的,可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回阳九针’?”
林建国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又差点没提上来。
回阳九针?
那不是只在古籍野史里才有一两句记载的,近乎于神话的针法吗?
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丫鬟仆人,也都看傻了。
这刘医生是什么人,他们这些在济世堂待久了的下人,门儿清。
那可是能跟林老爷子平起平坐,连市里大领导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国手。
现在,他竟然对着一个五岁的奶娃娃,口称“先生”?
楚尘瞥了一眼那本古书,又抬眼看看刘医生。
“你这书,从哪儿掏出来的?”
刘医生受宠若惊,连忙回答。
“是家传的残本,学生愚钝,研究了半辈子,也只参悟了一点皮毛,里面很多地方都相互矛盾,怎么也想不通。”
楚尘伸出一根小手指,在那本古书上点了点。
“不是它矛盾,是你蠢。”
刘医生被骂得一愣,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恭敬了,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楚尘摇摇头,继续说。
“这书从根上就错了。”
“第一,气走督脉,引火归元,你以为是回阳?那是在催命。对付急性心衰的病人,这等于往一堆快灭的炭火上浇油,看着旺了,其实烧得更快。”
“第二,血行任脉,固本培元,你想着是续命?那是把人往鬼门关里硬推。病人的气都散了,你还强行让他血脉贲张,这不是要他爆血管吗?”
“最蠢的,是这第三针。”
楚尘顿了顿,看着刘医生。
“刺百会以提神。病人本来就一口气吊着,跟个快饿死的人没什么两样。你这一针下去,等于把这饿死鬼从床上拉起来,逼他跑个一万米。”
“你说,他会不会当场死给你看?”
楚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医生的心口上。
他这半辈子都想不通的关隘,那些看似矛盾的经文,在这一刻,被一个五岁孩子用最简单粗暴的大白话,给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一种悟道后的潮红。
“我我悟了!”
刘医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手一松,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古医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噗通”一声,这位京城有名的医学国手,就这么直挺挺地,在所有人面前,给楚尘跪下了。
他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学生刘振,愚钝半生,今日得闻大道!求先生开恩,收我为徒!”
林建国站在一旁,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看着给自己外孙跪下的刘医生,看着那些已经吓得不敢喘气的下人,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楚尘。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平静。
仿佛让一个国手当众下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建国的心里,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狂喜和骄傲,他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林家的麒麟儿!
不!
这不是麒麟儿,这是一条真龙!一条潜藏在渔村,一遇风云便要搅动天下的真龙!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一脚踹飞,被官差带走的林福。
林福啊林福,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就是你嘴里的小畜生!这就是你说的祸害!
你拿什么跟他斗?
楚尘没理会地上跪着的刘医生,也没去看旁边激动得快要过去的外公。
他只是走过去,拉了拉林建国的衣袖。
“外公,你还愣着干嘛?”
楚尘仰起小脸,一脸的理所当然。
“黄金,三两。”
“水银,一钱。”
“还有你书房里那块最大的砚台,快点啊,我等着用呢。”
林建国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情绪中被拉了回来。
“对!对对!正事要紧!”
他哪里还管什么刘医生,什么回阳九针。
现在,外孙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走!外公这就带你去拿!”
他拉着楚尘,转身就要走。
跪在地上的刘医生急了,也顾不上礼数,膝行两步,抱住了楚尘的小腿。
“先生!您还没答应收我!”
楚尘低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吵。”
他又想了想,指了指地上那本被刘医生自己扔掉的古书。
“那玩意儿,烧了。留着也是害人。”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拉着林建国就往书房走。
刘医生抱着楚尘的小腿,愣在原地。
烧了?
我研究了半辈子的传家宝,你说烧了?
他看着楚尘和林建国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本古书,脸上露出一种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
“烧!必须烧!”
“先生说它是垃圾,那它就是垃圾!”
他捡起那本古书,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珍而重之地揣进了怀里。
接着,他站起身,也不走,就那么恭恭敬敬地,守在了后院的门口,像一个最忠诚的门房。
他决定了,今天先生不答应,他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