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糕碎屑，一脸认真看着林建国。
“咱们是文明人，得用文明的手段。”
林建国愣住了，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堵得不上不下。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们不是想看咱们家倒霉吗？”
楚尘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算着。
“咱们就倒霉给他们看。”
他跑到林建国身边，拉着他的大手。
“外公，从今天起，你得天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就说被我气病了。”
“济世堂呢，就说给我治伤，把库房里的好药全都耗光了，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林建国听得眼皮直跳。
“这这不是自断手脚吗？”
“对付他们，不用花里胡哨的法子。”
楚尘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旁边从头到尾都心惊肉跳的王德全。
“王爷爷。”
“小东家，您吩咐。”
王德全赶紧躬身，他现在看楚尘，比看林建国还敬畏。
“你明天带人，去京城所有的药行，就说咱们济世堂急需用钱，要把库房里剩下的药材都卖了。”
“还有，去城外那些药农那里，告诉他们，济世堂现在高价收购一样东西。”
王德全连忙问：“什么东西？”
“药渣。”
楚尘说得轻描淡写。
“就是那些熬过汤、炼过丹，什么用都没有，只能拿去当柴火烧的药渣。”
“发霉的、长虫的，只要是他们不要的垃圾，咱们都要。”
“有多少，收多少。”
“什么？”
王德全和林建国异口同声，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德全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小东家，使不得啊！这药渣就是废料，连毒性都算不上，买回来干什么？真拿来当柴火烧吗？”
“咱们济世堂百年的招牌，要是传出去收这些东西，那那不成捡破烂的了吗？”
楚尘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咱们都‘破产’了，不捡破烂，难道还吃山珍海味吗？”
“就这么定了。”
他小手一挥，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外公，戏，要演全套。”
第二天，整个京城药行圈，发生了一场八级大地震。
济世堂的王德全，带着几个伙计，像个斗败的公鸡，挨家挨户地上门求爷爷告奶奶。
“钱老板，您行行好，收下这批甘草吧，都是上好的货色，给个半价就成！”
“孙掌柜，我求您了，济世堂真的撑不住了，这批黄芪您看着给点钱，我们好给伙计发工钱啊！”
回春堂的柜台前，赵掌柜翘着二郎腿，一边用小拇指掏着耳朵，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林建国那老东西，也有今天！”
“他不是清高吗？他不是国医圣手吗？现在还不是得卖药材换饭吃！”
一个伙计跑进来，满脸都是笑意。
“掌柜的，大新闻！济世堂的人，现在在城外收药渣呢！”
“他们跟疯了似的，见着药渣就跟见着亲爹一样，发霉长虫的都当个宝，有多少要多少！”
“噗——”
赵掌柜一口茶喷出去老远。
“收药渣？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拍大腿。
“那小崽子，不会是炼丹的时候，把自己给炸傻了吧？”
“传我的话！让所有药行都把自家的药渣，翻倍卖给济世堂！他不是要吗？咱们就让他收个够！”
“我倒要看看，他林家是准备改行，开个京城最大的垃圾场吗！”
一时间，济世堂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原本门庭若市的朱红大门，现在门可罗雀，连个问诊的病人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车又一车散发着霉味和酸腐味的药渣，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济世堂的后院。
不过三天，宽敞的后院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那味道，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熏得人直绕道走。
王德全站在药渣山前，看着那些长着绿毛、黑毛的废料，心疼得直哆嗦。
他跺着脚，跑到正躺在床上“养病”的林建国房里。
“老爷子！您快管管吧！小东家这是要把咱们家底都败光啊！”
“这几天光是收这些垃圾，就花出去上千块大洋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就真破产了！”
林建国躺在床上，也是一脸愁容，可一想到外孙那张平静的小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听尘儿的。”
就在这时，楚尘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地进了院子。
他绕着几座药渣山走了一圈，时不时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闻闻，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嗯，不错，年份都够了。”
王德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小东家！这玩意儿还讲年份？这不都是垃圾吗？”
楚尘没理他，而是指挥着几个被熏得龇牙咧嘴的伙计。
“去，架一口大锅来，越大越好。”
“再给我打几桶最干净的井水。”
很快，一口能煮下一头牛的大铁锅，被架在了院子中央。
楚尘小手一挥。
“倒！”
伙计们一脸嫌弃地，将一筐筐发霉的药渣倒进锅里。
楚尘又让他们倒满了水，然后亲自拿起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棍，开始在锅里搅动。
他搅得很慢，很有规律，嘴里还念念有词。
王德全凑近了想听听，结果只听见什么“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王德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小东家是真的傻了。
这哪是炼药，这分明是在玩泥巴！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楚尘的搅动，那一锅散发着恶臭的、五颜六色的汤水，颜色竟然开始慢慢变得清澈。
那些药渣里的霉菌和杂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解，沉淀到了锅底。
原本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却又莫名有些好闻的清香。
半个时辰后。
楚尘停下了搅动。
“点火。”
熊熊的烈火，在锅底燃烧起来。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那股清香，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从济世堂的院墙里飘了出去，飘过两条街，飘过三条街
街角，一个靠着墙根晒太阳，腿脚不便的老乞丐，正昏昏欲睡。
他那条老寒腿，跟了他几十年，一到变天就疼得钻心。
忽然，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老乞丐的鼻子抽了抽，猛地睁开了眼。
好香！
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循着香味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了济世堂的后门，那香味更浓了，简直是在勾他的魂。
他看见院子里，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正拿着勺子，从锅里舀起一坨黑乎乎，像是泥巴一样的东西，放在一个破碗里。
老乞丐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大善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德全正要赶人。
楚尘却端着那个破碗，走到了老乞丐面前。
“老爷爷，你饿了？”
老乞丐看着碗里那坨黑泥，咽了口唾沫。
虽然看着丑，可闻着是真香啊。
楚尘把碗往前递了递。
“这个，给你吃。”
“小东家！”王德全大惊失色，“这东西吃不得啊！这可是药渣，会吃死人的！”
老乞丐也犹豫了。
楚尘却舀起一勺黑泥，吹了吹，递到老乞丐嘴边。
“没事，甜的。”
那股香味，彻底摧毁了老乞丐的理智。
他想，反正烂命一条，死也当个饱死鬼。
他张开嘴，将那勺黑泥吃了下去。
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黑泥滑入喉咙，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尤其是他那条几十年没知觉的老寒腿，像是被火烧一样，滚烫发热。
老乞丐闷哼一声，丢掉手里的拐杖，抱着腿就坐到了地上。
王德全吓得脸都白了。
“完了！吃出事了！”
就在众人以为老乞丐要毒发身亡的时候。
老乞丐忽然不动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得笔直。
他试探着，抬了抬那条几十年来都只能拖着走的左腿。
然后，重重地，往地上一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脆响。
老乞丐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又跺了一下。
“我的腿我的腿”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活菩萨的眼神，死死盯着楚尘。
“我的腿有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