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看着街对面那一片狼藉，再看看自家门口排到街尾的长队，脑子嗡嗡作响。
他活了六十多年，行医救人，讲究的是仁心仁术，和气生财。
可他外孙这几天的操作，哪一样跟仁心和气沾边了？
招招都是阳谋，刀刀都往人脖子上抹。
楚尘拉着他的衣角，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外公，王奶奶的酱肘子，再不去就凉了。”
林建国低头看着外孙那张沾着糖渍的小脸，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牵着楚尘的手往后院走。
这天下的道理，他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了。
两人刚走到后院，王振华就带着两个公安匆匆赶到。
王振华没穿警服，一身便装，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林老，楚先生。”他先对着两人打了声招呼。
“王局长，辛苦了。”林建国客气道。
王振华摆摆手，目光转向楚尘，带着明显的敬佩。
“楚先生，您真是神了。”
“我们顺着林福提供的线索，在城外那个废弃瓦窑里，查抄了回春堂的地下仓库。”
王振华说到这里，忍不住咂舌。
“家伙，那哪是仓库，简直是个假药窝点！光是用面粉和颜料做的假药丸，就装了三大卡车！”
“还有用工业酒精兑水冒充的药酒，用硫磺熏过的劣质药材，堆得跟山一样高。”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账本。
“这是从赵全床底下搜出来的暗账，上面记录了他这些年卖假药害过的人，有名有姓的，就有二十多个。
“这赵全，枪毙十次都够了！”
林建国听得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杏林败类！死不足惜！”
楚尘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正踮着脚，试图去够桌上那盘刚出锅的酱肘子。
王振华看着他那副小馋猫的样子，紧绷的脸也缓和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赵全和回春堂所有涉事的伙计，都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楚尘终于抓到了一块肘子，他抱着啃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他含糊不清地问：“那个赵掌柜，现在在哪儿？”
“在局里，正审着呢。”王振华回答。
楚尘啃完肉，把骨头一扔，舔了舔手指。
“王叔叔，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想看看，坏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好奇。
林建国一听就急了。“尘儿，胡闹！那是什么地方，小孩子不能去！”
“林老，没事。”王振华立刻接话。
“就让楚先生去看看，也算是让他长个教训，知道世道险恶。”
他心里清楚，这位小祖宗可不是普通孩子，周老首长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
他想去的地方，谁敢拦着？
半小时后，城西分局，一间空荡荡的审讯室。
赵全被铐在椅子上，头发凌乱，满脸污血，身上的绸缎长衫也撕成了布条。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门开了。
赵全抬起头，看见王振华领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了进来。
正是楚尘。
楚尘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正一圈一圈地舔着。
看到楚尘，赵全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股怨毒的火焰。
就是这个小畜生！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还在回春堂里数着钱！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赵全声音嘶哑，像破锣。
“是啊。”
楚尘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赵全面前，两条小短腿晃悠着。
“赵掌柜，没想到吧？”
赵全被他这句网络热梗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死死盯着楚尘。
“你别得意！我不过是一时大意！栽在你这种黄口小儿手上，我不服！”
“不服？”楚尘停下舔糖的动作，歪了歪头。
“行吧，那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把棒棒糖叼在嘴里，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开始算账。
“第一，林福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
赵全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丹房真的炸了？你以为我真的被炸成重伤了？”
“实话说了吧。”
楚尘笑嘻嘻地说：“那都是我让他演给你看的。你胸口那股味儿，是我赏他的淬体液，提神醒脑，就是闻着臭了点。”
赵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第二，你以为我花大价钱收药渣，是把自己炸傻了？”
“我那是炼丹。用你们不要的垃圾，炼出了能把瘸子治好的神药。”
“你那猪油兑辣椒面的万能神油，跟我的大力丸比，不值一提。”
赵全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第三，你以为你那些破事，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楚尘指了指门外。“还是林福。你跟他的每一句密谋，他都录下来了。你那本藏在床底下的黑账本，也是他翻出来的。”
“这叫什么？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赵全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舔着棒棒糖的小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从头到尾，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蠢虫，每一下挣扎，都被对方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五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为什么”赵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跟我外公抢生意，还想用赤火硝炸死我。”
楚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倒要问问，谁给你的胆子？”
赵全彻底崩溃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嗷”的一声，像野兽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楚尘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王振华的衣角。
“王叔叔，坏人我看完了，好丑啊。”
“咱们走吧，我饿了。”
走出审讯室，王振华看楚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还有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回济世堂的路上，楚尘坐在伏尔加轿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突然开口：“王叔叔，那个坏蛋的铺子，地段不错呀。”
开车的王振华手一抖，车子差点开到马路牙子上去。
“楚先生要是喜欢”他试探着问。
“喜欢谈不上，就是觉得空着怪可惜的。”楚尘老气横秋地说。
“他不是卖假药赚了很多黑心钱吗？罚没以后，那个铺子就拿来抵债吧。”
“我看，一块钱就差不多了。”
“噗——”
坐在副驾驶的林建国，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在了挡风玻璃上。
一块钱？
收购京城二环内，黄金地段的三层临街旺铺？
这哪里是收购，分明是虎口夺食，还要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王振华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他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林建国呆呆地看着自己外孙的侧脸。
他想起了自己兢兢业业几十年，靠着一分一毫的积累，才有了济世堂今天的规模。
可他外孙，前后不过十天。
不费一兵一卒，谈笑之间，就让京城第二大药行灰飞烟灭，还顺手把人家的老巢给端了。
林建国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尘儿”他声音干涩，“你跟外公说实话，你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
楚尘回过头，看着林建国，脸上是纯真的笑容。
“外公，别想那么多了。”
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膝盖，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坐稳了。”
“我带你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