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鼎的嗡鸣声渐渐平息。
后院的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阴冷的气息,也带走了楚尘身上那股子吓人的杀气。
他站在原地,那张绷紧的小脸松弛下来,又变回了那个五岁的小孩。
他揉了揉肚子。
“外公,我饿了。”
林建国还沉浸在刚才那句“骨灰都给你扬了”的震撼里,半天没回过神。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啊?哦哦,饿了。”林建国打了个激灵,赶紧应声,“走走走,外公给你做红烧肉去,做三大碗!”
楚尘摇了摇头,拉着林建国的衣角往屋里走。
“不吃肉了,今晚喝粥。”
他现在神识消耗有点大,需要些清淡的灵气食物来温养。
林建国看着外孙那张恢复了天真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刚才那个扬言要将人挫骨扬灰的,和现在这个吵着要喝粥的,都是自己的外孙。
这感觉,实在是太分裂了。
傍晚,潜龙居的伙房飘出了奇异的香味。
那不是饭菜的香味,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芬芳和草木清气的味道。
后院,劳改大队正在收工。
严正清把那把比他年纪都大的斧头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木墩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两条胳膊又酸又麻,抬都抬不起来。
腰更是像要断了一样。
他一个拿笔杆子,靠脑子吃饭的国家干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开饭了!”
周天提着一个大木桶,从伙房那边跑了过来,嗓门洪亮。
一群穿着粗布工服的“劳改犯”,不管是曾经的宗师,还是国际间谍,都跟听到了冲锋号似的,扔下手里的工具,蜂拥而上,熟练地排起了队。
“今天吃什么啊,队长?”
“闻着这味儿,不会是神仙菜吧?”
“别想了,神仙菜那是给贵宾吃的,咱们能有点菜叶子汤就不错了。”
严正清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他不吃。
他堂堂文物纠察组的组长,就算累死,饿死,也绝不吃这帮装神弄鬼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这是原则问题。
“嘿,新来的,不吃饭?”
赵无极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盛着黄澄澄的东西,热气腾腾。
他蹲在严正清旁边,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吹了吹,塞进嘴里。
“唔香!真他娘的香!”
赵无极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伙食不错,是灵气红薯。”
“周队长说这是用顾问先生的独家肥料种出来的,吃一个,顶得上咱们打坐练功半个月。”
严正清眼皮都没抬一下。
肥料?
不就是楚尘那个小王八蛋的洗澡水和丹药渣子吗?
他下午都看见了。
恶心。
“老赵,别跟他废话。”
另一边,大长老赵天煞也端着碗凑了过来,他碗里的红薯已经下去了一半。
“人家是文化人,讲科学,瞧不上咱们这种封建迷信的玩意儿。”
赵天煞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泛起一层红光。
“哎,舒服!感觉卡了我三年的那个瓶颈,都有点松动了。”
严正清的耳朵动了动。
他偷偷瞥了一眼。
只见赵天煞整个人精神焕发,跟他刚来时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判若两人。
“咕噜”
严正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一天没吃饭,光喝水了,下午又干了那么重的体力活,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股子又香又甜的味道,跟长了钩子似的,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
“严叔叔,不饿吗?”
楚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正捧着一个烤得焦黄流油的大红薯。
红薯被掰成了两半,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甜丝丝的蜜汁顺着裂口往下淌,看得人直咽口水。
楚尘举起手里的半个红薯,在严正清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红薯,集天地之精华,蕴含宇宙之能量。”
他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说道:“它不科学,很唯心,充满了封建糟粕的气息。”
“严叔叔你一身正气,是唯物主义的坚定战士,肯定不屑于吃这种东西吧?”
楚尘说着,张开嘴,作势就要咬下去。
严正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楚尘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赵无极和赵天煞,内心挣扎不已。
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之前坚持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不吃
“咕噜咕噜”
肚子叫得更欢了。
那股子香味简直要命。
“哎,你不吃我吃了啊。”
楚尘看着严正清那副纠结的模样,憋着笑,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甜!”
他嚼得嘎嘣脆,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严叔叔,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现在求我,我或许还能分你一小口。”
严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楚尘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去他妈的原则!
去他妈的科学!
老子要饿死了!
严正清猛地伸手,一把从楚尘手里抢过了剩下的那半个红薯。
他甚至都来不及吹,直接就往嘴里塞。
“哎!你”
楚尘话还没说完,严正清已经狼吞虎咽地把那半个红薯全塞进了嘴里,烫得他直哈气,眼泪都快下来了,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紧接着,暖流轰然散开,化作无数热浪涌向四肢百骸。
酸痛的胳膊不疼了。
快要断掉的腰不酸了。
最神奇的是他那条一到阴雨天就又冷又疼的老寒腿,此刻竟然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说不出的舒服。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是被洗涤了一遍。
那股子使不完的劲儿,又回来了!
比他二十岁当兵那会儿,还要足!
严正清愣在原地,嘴里还塞着半口红薯,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条热乎乎的腿。
这这不科学啊!
“咔嚓!”
一道闪光灯亮起。
楚尘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拍立得相机,对着严正清那副目瞪口呆、嘴里还塞着红薯的傻样,拍了一张照片。
相纸慢慢吐了出来。
楚尘捏着照片甩了甩,等影像清晰了,满意地举到严正清面前。
“严叔叔,笑一个嘛。”
他指着照片上严正清那滑稽的模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你看,这就叫‘真香定律’。”
楚尘把照片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
“对了,忘了跟你说。”
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劳改大队,吃饭是要凭劳动券的。”
“你今天吃的这个红薯,属于特供品,价格比较贵。”
“明天记得多劈两百斤柴,就当是抵饭钱了。”
说完,他背着小手,哼着歌,溜达着走了。
只留下严正清一个人,手里捏着吃剩下的红薯皮,在晚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