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时分奇迹般地停了。尽管天空依旧被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覆盖,但能见度好了许多。尼斯湖的墨黑水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倒映着阴沉的天光。空气潮湿清冷,带着湖水特有的、淡淡的腥味和水草腐烂的气息。
谢诺菲留斯慷慨(或者说,执着)地邀请每个人都尝了一口他那锅所谓的“防雨迷雾蘑菇汤”。汤的味道难以形容,有点像是泥土、某种香料和微弱电流的混合体,喝下去后喉咙确实有种奇异的清凉感,但眼睛是否适应了“灵光频率”就没人能确定了。不过,至少没人因此产生幻觉或不适。
他们分乘两艘由哈利从魔法部带来的、施加了稳固咒和隐蔽咒的小型充气艇。哈利、赫敏和罗恩一艘,埃利奥特、芙蓉和卢娜一艘。谢诺菲留斯则坚持留在岸上,用他那套五花八门的自制仪器——“地脉共鸣感应器”、“水生幻影捕捉网”(看起来像渔网挂满了小镜子)和“大气情绪波动色谱仪”(几个不停旋转的彩色玻璃瓶)——进行“宏观监控与数据中继”,并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湖里有什么“大家伙”被惊动,他能用“次声波安抚铃铛”让它平静下来。
小艇无声地滑离湖岸,魔法驱动的小型推进器几乎没有声音,只在墨黑的水面留下几道迅速消散的涟漪。他们缓缓朝着湖心,尤其是卢娜之前提到可能有古老岩刻和魔力异常的区域——靠近湖东岸中段的“厄克特城堡”遗址对岸的一片陡峭崖壁下方水域驶去。
起初,一切都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些沉闷。湖面宽广,两岸的山峦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沉默而遥远。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冽的鸣叫,更衬得四周空旷寂寥。雾气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在湖面低空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纱幔,让远处的景物显得影影绰绰。
“这湖……真安静。”罗恩在另一艘艇上小声说,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安静得有点……不对劲。”作为经历过战争和无数冒险的傲罗,他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
“深度平均超过两百米,最深处将近三百米,”赫敏查阅着她那本随身携带的《不列颠魔法地理志》,“水温常年很低,光线难以透入深层。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滋生神秘感和……嗯,未知生物。”
“卢娜,”芙蓉轻轻划着水,看向坐在小艇中间、正闭着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的卢娜,“你之前和谢诺菲留斯先生在这里,感觉到最强烈的‘回响’是在哪个方向?”
卢娜睁开银灰色的眼睛,指向左前方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深色水面,那里靠近一处草木稀疏、岩石裸露的陡峭山坡。“那里。水的‘记忆’很沉重,而且……不连贯,像是一段被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古老歌谣。爸爸的仪器在那里指针跳得最厉害。”
他们调整方向,朝着卢娜指示的区域缓缓驶去。距离拉近,那处山坡在水下的部分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由于气氛暂时安全,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轻松的日常。毕竟,两对(或者说一对半)久别重逢的好友,在这样一个奇特的场合,难免会聊起近况。
“说真的,埃利奥特,”罗恩隔着几米的水面,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你和芙蓉,还有卢娜,在巴黎那个‘大房子’里过得怎么样?没被邻居投诉吧?比如晚上太吵之类的?”他挤眉弄眼,显然指的是三人同居的状况。
“罗恩!”赫敏低声责备,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哈利在一旁笑着摇头,显然是习惯了罗恩的口无遮拦。
芙蓉脸微微一红,但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反击的狡黠:“我们的邻居都很友善,罗恩。倒是你,新婚生活适应得如何?赫敏有没有给你制定严格的‘家务魔法使用章程’和‘零食摄入时间表’?”
罗恩顿时语塞,挠了挠头。赫敏则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着湖面,耳根却有点红。
哈利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过,埃利奥特,说真的,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这样……四处处理这些‘神话遗留问题’?”他的问题更务实,也带着关切。
埃利奥特看了一眼身边的芙蓉和卢娜,沉吟道:“目前看来,这些‘问题’似乎会主动找上我们。但我们也希望,能有更多像现在这样……相对平静的时光。”他握住芙蓉的手,“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等一切都告一段落……”
“就该考虑更稳定的事情了,对吧?”赫敏接过话头,眼神在埃利奥特和芙蓉之间扫过,语气温和但意有所指,“比如一个更正式的契约?甚至……未来可能的新成员?”她说的很含蓄,但“催生”的意味比之前在婚礼上更加明显。卢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银灰色的眼眸清澈,仿佛觉得这个话题很自然。
芙蓉这次脸颊更红了些,轻轻掐了一下埃利奥特的手心,对赫敏笑道:“赫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莫丽阿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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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关心你们!”赫敏理直气壮,“你们经历了这么多,感情稳固,是时候为更长远的幸福打算了。当然,”她看了一眼卢娜,补充道,“是你们三个人共同的长远幸福。”她在这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开放和理解,大概是理性分析后认为这是最符合朋友利益和情感现实的选择。
埃利奥特感到一阵温馨又有些头大,正想转移话题——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湖面上的雾气骤然变浓。
不是缓缓聚集,而是仿佛一瞬间,从湖水深处、从周围的山林里,涌出了大量浓密、湿冷、仿佛带有实质重量的灰白色雾气!能见度在几秒钟内从数百米急剧下降到不足十米,而且还在迅速降低!两艘小艇虽然近在咫尺,但彼此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怎么回事?!”哈利立刻警觉地拔出了魔杖,赫敏和罗恩也同时进入戒备状态。埃利奥特也瞬间起身,原初之火在体内悄然流转,感知力提升到极限。芙蓉握紧了魔杖,另一只手按住颈间微微发烫的芙蕾雅宝石。卢娜则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神情变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迷离。
“不是自然起雾……”赫敏快速说道,她的魔法指南针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魔力读数急剧升高!混乱,不稳定……源头……在湖底!四面八方都有!”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压抑和不安。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那点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湖水的颜色在浓雾中变得更加深不可测,像无尽的深渊。一种低沉、模糊的嗡鸣声开始从水下隐隐传来,不是持续的,而是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呓语,又像是……极其古老、极其破损的魔法装置在低功率运行。
“卢娜,你感觉到什么?”埃利奥特沉声问,他看到卢娜的脸色有些苍白。
卢娜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抗拒又像是在努力接收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悲伤。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浓雾和嗡鸣吞噬,“歌声……不,是战歌。非常古老,非常悲伤的凯尔特战歌。词句破碎了,旋律也扭曲了,充满了失败、离别和……不甘的守望。它在雾里飘荡,从水里渗出来……很多声音,又好像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吟唱……”
凯尔特战歌!这与岩刻和圆桌碎片的线索完全吻合!
“战歌?什么意思?”罗恩紧张地握紧魔杖,左右张望,浓雾中仿佛随时会冲出什么。
“可能是残留的魔法记忆,或者……某种被触发的‘回响’。”赫敏分析道,但声音也紧绷着,“我们可能进入了这片水域的‘敏感区’。卢娜的血统和灵性让她成为了接收器。”
就在这时,哈利手腕上一个类似手表的小装置发出了尖锐的嘀嘀声,并闪烁起红光。“高能反应接近!速度很快!从深水区上浮!”他厉声喝道,“所有人,准备防御!向岸边撤退!”
几乎在哈利发出警告的同时,众人脚下的湖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不是波浪,而是如同沸腾一般,从深处涌上大股大股的气泡,墨黑的水面被搅动得一片浑浊!小艇在突如其来的动荡中剧烈摇晃,全靠稳固咒才没有倾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水下的嗡鸣声陡然增大,变得尖锐而充满压迫感,其中似乎真的夹杂了卢娜所说的、扭曲破碎的吟唱片段,用的是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但其中的悲怆与肃杀之意,直透灵魂!
“不行!魔力场太乱了!幻影显形和门钥匙可能会被干扰或抛到莫名其妙的地方!”赫敏尝试激活一个紧急门钥匙,但上面的符文闪烁不定。
“那就划回去!快!”埃利奥特喊道,和芙蓉一起全力催动小艇的魔法推进器,同时警惕地盯着翻腾的水面。哈利他们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然而,湖水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恶意,涌动的暗流阻碍着小艇的行进,浓雾更是遮蔽了方向。那悲怆的战歌片段和恐怖的嗡鸣在耳边萦绕不去,让人心神不宁。
“爸爸!爸爸能听到吗?”卢娜突然对着挂在脖子上一个看似海螺的通讯器喊道。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断断续续响起谢诺菲留斯焦急的声音:“……灵压……爆表!湖面灵性涡流形成!稳住!我启动……牵引协议!”
话音刚落,两艘小艇的船头,突然各自亮起了一个明亮的、复杂的魔法符文——那是谢诺菲留斯之前坚持要画上去的,说是“紧急联系与坐标锚定符阵”。
符文光芒大盛,一股强大但温和的牵引力骤然传来,如同无形的绳索,牢牢套住了小艇,开始将它们以稳定的速度,逆着混乱的暗流和浓雾,朝着岸边的方向拖去!这是谢诺菲留斯预设的、与岸上主仪器联动的安全措施!
“抓紧!”哈利喊道。
小艇被无形的力量拖着,在翻腾的湖水和浓雾中破浪而行。身后,那翻腾的水域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在水下缓缓盘旋了一下,旋即又沉入更深、更黑暗的深渊,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的、不祥的涟漪。那悲怆的战歌和嗡鸣,也随着他们远离那片水域而迅速减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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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两艘小艇被稳稳地拖回了他们出发的岸边浅水区。谢诺菲留斯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双手各握着一个连着复杂线路的水晶球,满头大汗,但看到众人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快!上岸!离开水边!”他喊道。
众人迅速涉水上岸,直到踩上坚实的泥地,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些。回头望去,湖面上的浓雾正在以同样诡异的速度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依旧墨黑平静的湖面,和远处厄克特城堡的废墟剪影。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恍如幻觉。
但每个人湿透的衣服、惊魂未定的脸色,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淡淡的魔力扰动余波,都证明那不是梦。
“梅林最肥的三角裤……”罗恩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那底下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哈利和赫敏警惕地巡视着湖面,魔杖并未收起。埃利奥特安抚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芙蓉,卢娜则有些失神地望着湖心方向。
谢诺菲留斯摆弄着他的仪器,读数依然有些异常,但已不像刚才那么狂暴。“记录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性湍流和实体质量扰动!虽然没拍到清晰影像,但质量估算……远超已知的任何淡水生物!还有那些声音频率……古老得吓人!”
“卢娜听到的是凯尔特战歌。”埃利奥特沉声道,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悲怆的,关于失败和守望的战歌。结合岩刻、圆桌碎片的线索,还有我爷爷提到的‘认知干扰’和古老凯尔特魔法场……”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推测:“尼斯湖底藏着的,恐怕不只是一头水怪。那里可能是一个失落战场的归墟,一个古老誓约或遗憾的沉眠地,甚至……是一处与圆桌骑士、卡美洛陨落密切相关的、被湖水和时间封印的‘概念墓穴’。我们刚才,可能不小心惊扰了它的‘守墓灵’或者残留的集体记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探索的难度和危险性,将远超寻找一种新神奇生物。
浓雾散尽的尼斯湖,在阴云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而它的秘密,似乎刚刚向他们展露了冰山一角,伴随着悲歌与迷雾的警告。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