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废品收购站位于偏僻的镇子北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金属锈蚀和各种杂物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陈默捏著鼻子,走进了这个堆满“宝藏”的地方。
小山一样的旧报纸、压扁的易拉罐、生锈的铁架子、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院子里。
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个破风扇底下,一边摇著蒲扇,一边喝着大碗茶。
他就是这儿的老板,人称“刘老蔫”。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陈默走上前。
刘老蔫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看他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不像来卖废品的,便懒洋洋地问:“啥事?”
“你这儿有旧的三轮车卖吗?”
“三轮车?”刘老蔫来了点精神,放下茶碗,“有啊,你要买?”
“想看看。”
“跟我来。”刘老蔫起身,带着陈默往院子深处走去。
在一个角落里,果然停著几辆破旧的三轮车。
有的缺了轮子,有的车斗锈穿了洞,看上去都饱经风霜。
“喏,都在这了,你自己挑。”刘老蔫指了指。
陈默开始仔细检查起来。他虽然是考古学家,但动手能力不差,基本的机械原理还是懂的。
买车,得买个能用的,不然修车的钱都比买车的贵。
他挨个检查车架、链条、轮胎。
“这辆,车架都快断了,不行。”
“这辆,链条锈死了,费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看起来最破,但结构最完整的三轮车上。
车身是军绿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车斗有些变形,但没有锈穿。
他试着转了转脚蹬,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但还能转动,轮胎瘪著,不过看上去没有大裂口,应该还能补。
最重要的是,这辆车的车轴是加粗过的,一看就是用来拉重货的。
“老板,就这辆了。”陈默拍了拍车把,“多少钱?”
刘老蔫瞥了一眼,眼珠子一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也太黑了,这破车收进来顶多五块钱。
他知道,刘老蔫看他是个年轻学生模样,这是把他当冤大头宰呢。
“老板,你这就不实在了。”陈默摇摇头,也不生气,“这车收进来多少钱,你我心里都有数。车架是好,但链条要换,轴承要上油,两个轮胎都得补,里里外外都是毛病,三十块,我都能去买辆半新的了。”
刘老蔫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的年轻人还挺懂行,讪讪地笑了笑:“那那你说多少?”
“八块。”陈默直接报出心理价位。
“八块?!”刘老蔫叫了起来,“小兄弟,你开玩笑呢?我收废铁都不止这个价!不行不行,最少二十五!”
“老板,你看。”陈默蹲下身,指著车轴说,“这车轴是好,但你看看这轮毂,都变形了,骑起来肯定晃,还有这刹车,闸皮都没了,就是个摆设。我买回去,光修就得花不少钱。”
他一边说,一边指点着车上的毛病,说得头头是道,比刘老蔫这个老板还专业。
刘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收了这么多年废品,还第一次见有人把一辆破三轮车研究得这么透彻的。
“你你小子是干啥的?”他忍不住问。
“以前瞎鼓捣过。”陈默随口胡诌。
“十块钱!”陈默伸出十个手指,“不能再多了。你卖就卖,不卖我再去别处看看。反正镇上又不止你一家。”
刘老蔫犹豫了,这车放他这也快一年了,占地方还卖不出去,十块钱,虽然没赚多少,但总比当废铁卖强。
“行行行,十块就十块!算我今天亏本卖你个人情!”刘老蔫一脸肉痛地摆摆手。
陈默心里一笑,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的票子,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
接下来是秤。
收购站里有的是旧杆秤,陈默花了一块钱,挑了一杆分量足、磨损小的。
最后,他还从废品堆里找了个破锣,和一个旧军用水壶。
全部家当置办齐全,总共花了十一块钱。手里还剩四块。
“老板,借你打气筒用用。”
“用吧用吧。”刘老蔫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默吭哧吭哧地给两个轮胎打满了气,又找刘老蔫要了点机油,把链条和轴承都润滑了一遍。
一番拾掇下来,原本吱吱呀呀的破车,顺畅了不少。
他把杆秤和破锣往车斗里一扔,跨上三轮车,跟刘老蔫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蹬车走人。
“哎,等等!”刘老蔫突然叫住他。
“还有事?”
“小兄弟,看你也是个文化人,怎么想起干这个了?”刘老蔫好奇地问。
他刚才听旁边来卖废品的人说了,这小伙子是陈钳工家的儿子,今年高考落榜,受了打击。
“文化人就不能收破烂了?”陈默反问,“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刘老蔫咂咂嘴,“话是这么说,但这行辛苦,赚不了几个钱,你以后收了东西,直接送我这儿来,我给你价比别人高一分。”
他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觉得这小伙子脑子活,懂行,以后说不定能收到好东西。
“行,那就先谢过刘老板了。”陈默笑了笑,蹬上三轮车,离开了废品收购站。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蹬著车,在镇子里的大街小巷转悠起来。
“咣——”
他敲了一下手里的破锣,清了清嗓子,学着之前那个大爷的样子,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收—破—烂—喽!”
第一声,喊得有些生涩和别扭。
毕竟他前世是个体面的考古学家,当众这么吆喝,还是头一遭。
但喊出第二声的时候,就顺畅多了。
“收旧报纸、旧书本、烂铜烂铁、坏电器喽——”
他特意在“旧书本”和“坏电器”上加重了语气。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前进,吆喝声在小巷里回荡。
很快,他的出现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咦,那不是老陈家的儿子吗?”
“可不是嘛!听说高考没考上,疯了,现在出来收破烂了!”
“哎哟,真是可惜了。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学习那么好,怎么就”
“这下老陈两口子的脸可丢尽了!”
路边的闲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往陈默耳朵里钻。
陈默面不改色,心里毫无波澜。
脸面?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赚钱,等他赚到钱了,这些人的嘴脸,会是另一副模样。
他蹬著车,从城南走到城西,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开张。
八十年代的人们都很节俭,一点旧东西都恨不得废物利用,舍不得卖。
正当他有些气馁,准备找个地方喝口水歇歇脚的时候,一个大妈从巷子里探出头来。
“哎,收破烂的,过来一下!”
陈默精神一振,生意上门了!
他连忙把车蹬了过去。
“大妈,您要卖什么?”
“家里攒了点报纸和瓶子,你给看看能卖多少钱。”大妈说著,领着陈默进了院子。
院子角落里堆著一摞用绳子捆好的旧报纸,旁边还有十几个酱油瓶和啤酒瓶。
陈默放下车,拿出杆秤。
他先称了报纸,一共十五斤,然后数了数瓶子,二十个。
他心里快速计算著,现在废报纸的收购价大概是八分钱一斤,瓶子五分钱一个。
“大妈,报纸十五斤,一斤八分,一块二。瓶子二十个,一个五分,一块钱。总共两块二。”陈默报出价格。
“行,就这个价。”大妈很爽快。
陈默把报纸和瓶子搬上车,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二毛钱,递给大妈。
这是他开张的第一笔生意。
虽然只赚了几毛钱的差价,但意义重大。
“小伙子,看你斯斯文文的,不像收破烂的啊。”大妈接过钱,随口问道。
“大妈,收破烂也得有文化不是?不然连账都算不明白。”陈默开了个玩笑。
“哈哈,你这小伙子说话有意思。”大妈被他逗乐了,“对了,我家还有些我儿子小时候不看的旧书,你要不要?放著也占地方。”
旧书!
陈默眼睛一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