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晚饭已经摆在了桌上。墈书君 首发
今天没有肉,是炒土豆丝和白菜豆腐汤还有些咸菜。
自从陈默开始赚钱,家里的伙食明显好了不少,但也不可能天天吃肉。
李惠珍看到儿子回来,连忙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快,趁热吃,今天跑了一天,累坏了吧?”
“还行,妈。”陈默接过饭碗,心里却惦记着那台钟的机芯。
“今天卖书卖了七块多?”陈国富坐在桌子对面,闷著头扒拉着饭,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嗯。”
“比收破烂挣得多。”陈国富又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夸奖还是什么。
“就是个巧合,碰上了。”陈默不想多说。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陈默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爸,妈,我吃饱了。”
说完,他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惠珍看着儿子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对丈夫说:“老陈,你看儿子这是怎么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是捣鼓那个破收音机,就是摆弄一堆破烂,现在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陈国富放下筷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由他去吧,总比躺在床上等死强,他现在能自己挣钱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犯嘀咕。
这个儿子,自从上次“寻死”醒过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是骄傲,现在是沉稳,沉稳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些看不透。
陈默回到房间,关上门,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著的东西。
他没把整个机芯带回来,那玩意儿太显眼。
他只是把那个最关键,也是损坏最严重的擒纵轮,还有那根老化了的游丝给带了回来。
他把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黄铜齿轮放在桌上,打开台灯,凑近了仔细看。
擒纵轮是机械钟表的心脏,它控制着钟表齿轮的转动速度,一收一放,才有了“滴答”声。
这个擒纵轮的十几个尖齿,每一个都只有针尖大小,现在,好几个尖齿都磨损得秃了。
还有那根游丝,细如发丝,已经失去了弹性,软趴趴的,彻底报废了。
这活儿,难!
难怪王师傅说修不了。
在没有专业工具和替换零件的情况下,想修复这个,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陈默偏不信这个邪。
他前世在博物馆修复文物,接触过比这精密百倍的东西。
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上,那些细如发丝的错金银纹饰,稍有不慎就会损坏。
他都能用最原始的工具,一点点地清理、修复。
修复这个小齿轮,原理是相通的,考验的就是眼力、手上的准头和无与伦比的耐心。
他现在缺的,是工具。
打磨这么精细的零件,需要极细的锉刀,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老爹,陈国富。
陈国富是国营机床厂的老钳工,八级钳工,那是厂里技术最高的一档。
锉、锯、刨、磨、钻,样样精通,手上功夫炉火纯青。
厂里有什么高精度的活儿,都得他出马。
老爸的工具箱里,肯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陈默拿着那个小齿轮,走出了房间。
陈国富刚洗完碗,正坐在院子里乘凉。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爸。”陈默走到他跟前。
“嗯?啥事?”陈国富抬眼看他。
“想请您给瞧个东西。”陈默摊开手掌,把那个小小的擒纵轮递到父亲面前。
“这是什么?”陈国富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一个钟表里的零件,坏了。”
“钟表?”陈国富来了点兴趣,他拿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这下看清楚了。
“哟,这齿轮做得可真细。”他赞叹了一句,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黄铜的,这做工,是好东西。”
“爸,您看,这几个齿磨坏了,有办法修吗?”陈默指著那几个磨损的尖齿问。
陈国富看得更仔细了,他对着院子里的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修?”他摇了摇头,把零件还给陈默,“修不了。”
“为什么?”
“这玩意儿太小了,怎么修?锉刀都下不去手,而且你看,这磨损得太厉害了,不是简单磨一下就行,得补料,然后再重新打磨出原来的形状。
这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差一点,整个钟就走不准了。”
陈国富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这活儿,别说我,就是我们厂里,没人能干。这不是钳工的活儿,这是钟表匠的活儿。”陈国富斩钉截铁地说。
听到父亲的结论,陈默心里反而燃起了一股劲。
连八级钳工都说干不了,那要是自己干成了,算不算是一种本事?
“爸,您那有特别细的锉刀吗?最小号的那种。”陈默又问。
“有倒是有,我工具箱里有几根瑞士进口的什锦锉,是厂里奖励的,宝贝着呢。你要干嘛?”陈国富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自己上手吧?我可告诉你,别瞎折腾,这玩意儿精贵,你一锉刀下去,就彻底报废了!”
“我就试试。”陈默坚持道。
“试什么试!你以为这是你玩的泥巴?这是技术活!”陈国富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连钳工都没干过,还想修这个?别好高骛远了!”
“爸,我没好高骛远。”陈默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试试,看我到底行不行。您不是总说我没出息,只会死读书吗?现在我想干点正经的技术活,您怎么又不让了?”
“你——”陈国富被他噎住了。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了。
他一直觉得儿子虽然学习好,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个书呆子。
可现在,儿子居然要挑战一个连他这个八级钳工都不敢碰的活儿。
他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这小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行!你要试是吧?我让你试!”陈国富轻笑出声,转身回屋,很快就拿出一个油布包著的东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锉刀。
他从里面挑出几根最细的,像针一样的锉刀,递给陈默。
“喏,这就是什锦锉!你要是能把这几根针用明白了,就算你出师了!我告诉你,这玩意儿要是弄坏了,我跟你没完!”陈国富黑著脸说。
“谢谢爸。”陈默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根锉刀。
他知道,父亲嘴上说得狠,但心里其实已经松动了。
这几根进口锉刀,是父亲的宝贝,平时谁都不让碰。
“还有,光有锉刀没用,你得有个能夹住这小玩意儿的台钳,还得有放大镜。不然你眼睛看瞎了都弄不好。”陈国富又补充道。
“我知道,我明天去想办法。”
陈国富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眼前晃悠了,看着心烦,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来!”
陈默没再说什么,拿着锉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小齿轮放在桌上,又把那几根什锦锉排开。
最小的一根,截面是三角形的,尖端比缝衣针还要细。
老爸说得对,没有台钳和放大镜,根本没法下手。
这些东西,镇上的五金店肯定没有,唯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就是父亲所在的国营机床厂。
看来,明天得去一趟机床厂了。
至于那根报废的游丝,他也有了点头绪。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拆的那个“红灯”牌收音机。在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机构里,有一根极细的钢丝,用来带动指针。
那根钢丝的弹性和韧性,似乎可以替代这根老化的游丝。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还需要验证。
他把零件和工具都收好,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齿轮的形状和修复的步骤。
补料、打磨、抛光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到微米级别。
这是一场对他眼力、手艺和耐心的终极考验。
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充满了兴奋。
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独立主持考古发掘,面对一座未知的汉代大墓时一样。
“我非把你修好不可。”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