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没急着出车，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直奔镇东的国营机床厂。
机床厂是镇上最大的单位，高高的围墙，气派的大门，门岗上还挂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色条幅。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厂区里传来的“咣当咣当”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
陈默在门口被门卫拦了下来。
“哎，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不能随便进。”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一脸严肃。
“大爷，我找人。我找钳工车间的陈国富师傅，我是他儿子。”陈默客气地说。
“陈师傅的儿子？”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那个考上大学的那个？”
显然，原主“天之骄子”的名声，在厂里也是响当当的。
陈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我没考上。”
“哦”门卫大爷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行吧，那你进去吧，钳工车间就在那栋三层红砖楼的一楼，最大那个车间就是。”
“谢谢大爷。”
陈默走进厂区，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巨大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
他按照门卫的指引，找到了钳工车间。
车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几十台机床排列著，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著。
锉刀摩擦金属的“唰唰”声，电钻的“滋滋”声，榔头敲击的“当当”声，交织成一首属于工业时代的交响曲。
陈默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陈国富正俯身在一台台钳前，聚精会神地锉著一个零件。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老花镜，动作一丝不苟，手里的锉刀每一次推拉，都精准而有力。
这还是陈默第一次在工作岗位上看到父亲。
他印象中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但此刻的陈国富，身上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专注和自信。这是一个顶尖匠人独有的气场。
陈默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国富直起腰，拿起游标卡尺测量了一下零件的尺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抬头，正好看到了门口的儿子。
“你来干什么？”陈国富皱起了眉，走了过来。
“爸，我来找你借两样东西。”陈默开门见山。
“借东西？借什么？”
“一个小的台钳，还有放大镜。”
陈国富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惦记那个破齿轮的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这里是工厂，厂里的东西能随便往外借吗？你赶紧给我回去！”
“爸，我就用两天，用完就还回来。没有工具，我根本没法弄。”陈默恳求道。
“你还真想弄啊？”陈国富气得想笑，“我昨天没跟你说清楚吗？那活儿干不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父子俩的对话，引来了旁边几个工人的注意。
“哟，老陈，这是你家大小子啊？”一个正在擦拭机床的老师傅笑着打招呼，“长得真精神。听说学习特别好？”
“好什么好，高考落榜了，现在在家收破烂呢。”陈国富没好气地说，他觉得儿子来厂里，让他很没面子。
“收破烂？”那老师傅愣住了，一脸惋惜，“哎哟，那真是可惜了。不过年轻人，受点挫折也好，老陈你别太着急上火。”
“爸，我就借一下，保证不弄坏。”陈默不想在外面跟父亲争吵，压低了声音。
“不行！厂里有规定！”陈国富态度坚决。
“老陈，多大点事儿啊。”旁边一个跟陈国富关系不错的工友张师傅凑了过来，“不就是个小台钳和放大镜吗？车间里有的是，让孩子拿去用用呗，年轻人爱鼓捣，是好事。”
“他那是瞎鼓捣！”陈国富吼了一句。
“爸，你要是不借，我就去废品站找。刘老蔫那儿什么破烂都有，说不定能淘到。”陈默使出了激将法。
他知道，以父亲爱面子的性格，宁愿自己借给他，也不愿意让他去废品站“丢人现眼”。
果然，陈国富的脸色变了。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跟我来！”
他带着陈默走到了车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工具库。
“王库管，开下门，我领个东西。”陈国富对库房里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头说。
王库管慢悠悠地打开了窗户，“老陈啊，领什么？单子填了吗？”
“填什么单子，我借个小台钳，急用。”
“那可不行，得车间主任签字。”王库管坚持原则。
陈国富的脸拉得老长，最后不得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塞了进去。
“老王，行个方便。这是我儿子，家里有点活儿。”
王库管掂了掂手里的烟，脸上这才有了笑容，“哦，原来是陈师傅的公子啊。行，下不为例啊。”
他打开库房门，让两人进去。
库房里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量具。
陈国富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型台钳，又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带支架的台式放大镜。
“就这两样，赶紧拿走！记住，用完了马上给我送回来，要是少了一根毛，我打断你的腿！”陈国富把东西塞到陈默怀里，压低声音警告道。
“知道了，爸。”陈默心里一喜，连忙点头。
“还有，你小子到底要弄什么玩意儿，非得用上这个？”张师傅好奇地跟了过来，探头问道。
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擒纵轮。
张师傅和另外几个围过来的老师傅都凑了上来。
“哟，这是钟表里的东西吧？”
“这齿轮可够精细的，怎么了？”
“这几个齿尖磨秃了，我想把它修好。”陈默说。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什么？修这个？”
“小伙子，你开玩笑吧？”
“这这怎么可能修？这得用机器磨吧？”
张师傅拿起那个小齿轮，对着光看了半天，也连连摇头：“老陈，你儿子这想法太大胆了，这活儿，纯手工根本干不了。这比咱们做精密模具还难啊！”
“是啊，这得是多大的手劲儿，多准的眼力啊！”
“我看悬，肯定得弄废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没一个看好他。
在他们这些专业钳工眼里，陈默的想法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陈国富听着工友们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见没有！”他冲陈默低吼，“连你张叔都说干不了，你还折腾什么？赶紧把东西还回去，跟我回家！”
“爸，他们干不了，不代表我干不了。”陈默的倔劲也上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嘿！你这小子，口气不小啊！”张师傅乐了，“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钳工的老师傅都不敢说这话，你一个收破烂的，倒成专家了？”
这话带着点玩笑，但也有几分不屑。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事实胜于雄辩。
他抱着台钳和放大镜，对父亲说：“爸，东西我拿走了，过几天，我保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车间面面相觑的工人和一个气得脸色发青的陈国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陈国富指著儿子的背影，手都在发抖。
“老陈，消消气。”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由他去吧，等他把那玩意儿弄废了，自然就死心了。”
陈国富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
他感觉，自己这个八级钳工的脸，今天算是被儿子丢尽了。
而陈默，此刻已经走出了机床厂的大门。
他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工具，心里却一片火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镇上的五金店，花了几毛钱，买了几张最细的水砂纸，还有一小块抛光用的羊毛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到家，他把房门一关，将所有工具都在桌上摆开。
微型台钳牢牢地固定在桌子边缘，放大镜调整好角度和焦距。
他小心翼翼地，用台钳夹住了那个比黄豆还小的擒纵轮。
通过放大镜，原本细小的齿轮被放大了十几倍，那些磨损的尖齿，看起来就像被啃过的玉米。
修复的第一步，不是打磨，而是补料。
他从昨天拆的收音机里，找到了一小截同样材质的黄铜导线。
接下来，需要的是高温，将这截铜线精准地熔焊在磨损的齿尖上。
这又是一个难题，家里没有焊枪。
陈默皱起了眉，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盏煤油灯上。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