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还在那唾沫横飞地讲著,讲陈默的手艺如何巧夺天工,讲周教授是如何的赞不绝口。
他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钟是他修的一样。
陈国富和李惠珍夫妇俩,就那么傻傻地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那个天天在屋里捣鼓小铁疙瘩的儿子,那个他们以为不务正业、自暴自弃的儿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技术大神?
“老陈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周教授拿着那个齿轮,手都在抖!他说,这手艺,叫‘匠心’!你懂不懂?匠心!你这个当爹的,守着个宝贝疙瘩,还天天黑著个脸,你糊涂啊你!”
王师傅最后总结陈词,痛心疾首地拍著陈国富的肩膀。
陈国富被他拍得一个踉跄,眼神还是直的。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眼前的陈默,还是那张清秀的脸,穿着一身沾著灰的旧衣服,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国富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他沉默了半晌,拿起桌上的那包“大前门”,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给王师傅。
“王师傅,抽根烟。”
然后,他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沙哑地开口了:“王师傅,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来,我我差点就动手打他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后怕。
“嗨,多大点事儿!”王师傅接过烟,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小陈兄弟是我看着都佩服的人才,我能让他受这委屈?老陈啊,你得改改你那臭脾气了。儿子有出息,是好事,你应该高兴才对!”
李惠珍也回过神来了,她走到陈默身边,摸著儿子的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急的,不是怕的,是激动,是高兴。
“儿啊,是妈不好,是妈错怪你了”她哽咽著说,“你这孩子,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啊!吓死妈了!”
“妈,我说了,你们不信啊。”陈默苦笑。
李惠珍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脸上一红,更是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王师傅,您快坐,快坐。今天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要是不来,我们家可就闹翻天了。”李惠珍连忙给王师傅搬凳子,倒茶水。
“惠珍妹子,你别客气。”王师傅坐下来,指著桌上的鱼和酒,“今天我高兴!我跟小陈兄弟一见如故,特地来跟他喝两杯!老陈,把你那好酒拿出来,咱俩今天不醉不归!”
陈国富看着桌上的酒,又看了看陈默,嘴唇动了动,最后,他站起身,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了一瓶他珍藏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喝的“董酒”。
“喝!”他把酒“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就说了一个字。
李惠珍一看这架势,连忙喜滋滋地跑进厨房,“你们等著,我这就去炒菜!”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的炒菜声。
桌子上,陈国富和王师傅推杯换盏。
一开始,陈国富还很沉默,只是一个劲地喝酒。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开始说自己当钳工的那些年,说那些技术上的难关,说他对儿子的期望,也说了儿子高考落榜后他的失望和愤怒。
王师傅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插一句。
“老陈,你那套老观念该改改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看看小陈,不读书,照样有大本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陈默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给两个长辈倒酒。
他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个结,正在慢慢解开。
这顿酒,一直喝到深夜。
王师傅喝得酩酊大醉,是陈默和陈国富父子俩一起把他送回去的。
回来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国富突然停下了脚步。
“儿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含糊。
“爸。”
“那个齿轮,真的是你一个人弄的?”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嗯。”
“好样的。”陈国富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说完,他加快脚步,推门进了院子。
陈默看着父亲有些踉跄的背影,笑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他知道,这是父亲这辈子,对他说过的最高褒奖。
从这天起,陈家的气氛,彻底变了。
李惠珍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每天哼著小曲,走路都带风。
见人就说她儿子有本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抬不起头的样子了。
邻居们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是冷嘲热讽,现在是笑脸相迎,不管心里咋想,但面上却是笑着的。
“哎哟,陈默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啊?”
“陈默啊,你看看婶子家这个坏了的收音机,还能不能修?价钱好说!”
陈默成了整个家属院的红人,也是所有家长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的反面——“你看人家陈默,没考上大学,照样挣大钱!”
而陈国富,也变了。
他话还是不多,但不再对陈默黑著脸。
有时候看到陈默在院子里整理收回来的“破烂”,他还会走过去,蹲下来看半天,偶尔还指点两句。
“这个铁疙瘩,是铸铁的,不值钱。”
“这个电机的铜线,要这样拆才快。”
父子俩之间,有了一种全新的交流方式。
陈默把那二百块钱,全部交给了母亲。
李惠珍拿着这笔“巨款”,又是高兴又是发愁,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她把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底最深的箱子里,还觉得不安全。
“儿啊,这么多钱放家里,妈这心总是悬著,要不,咱去银行存起来吧?”她跟陈默商量。
“妈,存银行当然好,不过这钱,我还有用。”陈默说。
“你还要用?你又要干啥?”
“妈,我现在收破烂,本钱太少了,看到好东西,有时候钱不够,就只能干看着。我想把这笔钱当本钱,以后生意才能做大。”
“做大?”李惠珍不太理解,“收破烂还能做多大?”
“妈,您就放心吧,我有数。”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陈默的底气足了很多。
他依旧每天出去收破烂,但他的目标更明确了。
他专门往那些老城区、老干部家属院钻,那些地方,最容易出现被人当垃圾处理掉的“宝贝”。
他的三轮车上,也多了几样新东西。
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钳子、螺丝刀,遇到坏电器,他能当场拆解,把最有价值的部分挑出来。
这天下午,他又来到了刘老蔫的废品收购站。
现在的刘老蔫,看见陈默就跟看见财神爷一样,老远就笑脸相迎。
“小陈兄弟,来了啊!快,喝碗茶解解渴!”
“刘老板,客气了。”陈默跳下车,“今天收了点铜,给你送过来。”
他把今天收来的铜线和一些拆解下来的铜零件卸下来过秤。
刘老蔫现在给他用的,是那杆最准的足秤,价格也给得痛快。
“一共十二斤,一块五一斤,十八块钱!给你!”刘老蔫爽快地付了钱。
陈默收了钱,正准备走,目光却被院子角落里的一堆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堆被拆散了的破烂木头家具,看起来像是被人当柴火卖过来的,有桌子腿,有椅子靠背,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刘老板,那堆烂木头,怎么卖?”陈默状似无意地问。
“那个啊?”刘老蔫瞥了一眼,“你要那玩意儿干嘛?当柴火烧吗?你要是要,一块钱,你全拉走!”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堆烧火都嫌费劲的劈柴。
陈默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根看起来是椅子腿的木头。
木头上面全是灰,还沾著泥,但入手的感觉,却异常沉重。
他用指甲在木头不起眼的地方,用力刮了一下。
刮开表面的污垢,露出了一点点木头的本色。
那是一种深邃、华美的紫褐色,木纹细腻,如同行云流水。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这纹理,这油性,这密度
错不了!
这是黄花梨!而且是顶级的明代黄花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