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默是被饿醒的。
昨晚折腾到半夜,把那两把椅子的部件分门别类地清理出来,又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修复方案,这会儿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出了房间,李惠珍正在院子里择菜。
“妈,还有饭吗?”陈默一边刷牙一边问。
“锅里给你留着呢,两个馒头,还有碗稀饭,咸菜在桌子上。”李惠珍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没停,“对了,你爸今早走的时候说了,让你别老闷在那个破柴房里,说是那个味儿不好闻,容易生病。”
陈默笑了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
老爸这是关心他,又不好意思直说,还拐弯抹角的。
“知道了,我今天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吃过早饭,陈默没骑三轮车,步行去了镇上的农贸市场。
他现在手里有了钱,但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修复黄花梨,光有木头不行,还得有胶。
现在的木工大多用白乳胶或者是化学胶水,那玩意儿粘合力是强,但是有个致命的缺点——不可逆。
一旦粘上了,以后要是再想拆开修复,那就得把木头毁了。
对于这种国宝级的明代家具,用化学胶水简直就是犯罪。
必须用传统的“鳔胶”。
也就是鱼鳔胶,这东西是用大黄鱼或者别的鱼的鱼鳔,经过长时间的熬煮、捶打制成的。
粘性极强,而且最关键的是,它是可逆的,只要用热水一烫,就能化开,方便后人再次修复,这就是中国古人的智慧。
不多时,陈默到了农贸市场,刚到附近就闻到一股腥味扑鼻。
陈默有些反胃,但还是忍住了,直奔卖鱼的摊位。
“老板,杀鱼呢?”陈默凑到一个正在刮鱼鳞的摊贩跟前。
“买鱼啊?新鲜的草鱼,一块二一斤。”摊贩是个光头,手里的刀挥舞得飞快。
“不买鱼,我想要点鱼鳔。”陈默指了指摊贩脚边的一个大桶,里面扔著一堆鱼内脏。
“鱼鳔?”光头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刀,“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压秤,也没肉。”
“家里养了几只猫,嘴刁,就爱吃这个。”陈默随口编了个瞎话。
“嘿,你这猫养得比人都精贵。”光头乐了,用脚踢了踢那个桶,“都在那里面呢,你自己挑吧,挑出来算你两毛钱一斤。”
陈默也不嫌脏,蹲下身子,在那堆腥臭的内脏里翻找起来。
草鱼的鳔虽然不如大黄鱼的好,但在这种小地方,也没别的选择,凑合著用吧,只要熬得功夫到家,效果也差不到哪去。
他挑了满满一塑料袋的鱼鳔,付了钱,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口那种最便宜的铝锅,还有一把鬃毛刷子。
回到家,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
陈默没敢在院子里弄,怕那味儿熏著邻居,他把东西都搬进了柴房,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煤炉子。
清洗鱼鳔是个细致活,得把上面的血丝、油脂一点点撕干净,不然熬出来的胶发黑,粘性也不行。
陈默坐在小马扎上,耐著性子,一个一个地处理。
这活儿枯燥,还恶心,鱼腥味混合著夏天的闷热,在狭小的柴房里发酵,那滋味,一般人真受不了。
但陈默不在乎,他前世在考古现场,连几千年的腐尸味儿都闻过,这点鱼腥味算什么。
处理完鱼鳔,放进铝锅里,加水,上火熬。
这一熬,就是一下午。
必须要小火慢炖,还得不停地搅拌,防止糊锅。
随着水温升高,鱼鳔开始融化,那股腥味也越来越浓,顺着柴房的门缝往外钻。
“哎哟!这是谁家啊?煮什么呢?怎么一股臭咸鱼味儿!”
院子外面,传来了王婶的大嗓门。
“是啊,这也太冲了!是不是下水道堵了?”另一个邻居也跟着喊。
陈默在柴房里听得真切,心里苦笑,这味儿确实有点扰民。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柴房门被推开了。
陈国富黑著脸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盒饭。
“爸,您下班了?”陈默连忙站起来。
陈国富一进门,就被那股热浪和腥味熏得皱起了眉头,但他没退出去,反而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你在搞什么鬼名堂?”陈国富看着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铝锅。
“熬胶。”陈默擦了把汗,“修那两把椅子用的。”
“熬胶?”陈国富凑近看了看,他是老工人,见多识广,鼻子嗅了嗅,“鱼鳔?”
“嗯,传统的鳔胶,不伤木头。”
陈国富听了,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还真讲究。”他没骂人,反而把手里的盒饭放在了杂物堆上,“食堂带回来的红烧肉,趁热吃。这胶还得熬多久?”
“还得个把小时吧,得熬成糊糊状才行。”
“行,你吃吧,我给你看着火。”陈国富说著,竟然一屁股坐在了陈默刚才坐的小马扎上,拿起勺子在锅里搅动起来。
陈默愣住了。
“爸,这味儿冲,您”
“冲什么冲?车间里的切削液味儿不比这冲?赶紧吃你的饭!”陈国富瞪了他一眼。
陈默心里一暖,也没再矫情,拿起盒饭大口吃了起来。
父子俩就这么在充满腥味的柴房里,一个吃饭,一个搅锅。
“那两把椅子,我看过了。”陈国富突然开口,眼睛盯着锅里的胶液,“木头是好木头,沉手,但是断得有点厉害,尤其是那个靠背,断茬不齐,不好接。”
“嗯,我打算用‘栽销’的法子,中间打孔,插根竹销子进去,再用鳔胶粘,这样受力强。”陈默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陈国富点了点头,“这法子行,不过你这没夹具吧?光靠手按著,胶干了肯定得歪。”
陈默咽下嘴里的饭,“正发愁这事儿呢,我想着用绳子捆,但怕勒坏了木头。”
“绳子不行,劲儿不匀。”陈国富放下勺子,站起身,在柴房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那里堆著些陈年旧物,还有些他以前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料。
他找出来几根生锈的螺纹钢,又找了几块木板。
“等著。”
陈国富拿着东西出了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是用螺纹钢弯成的“c”字形,两头焊上了铁片,中间钻了孔,拧上了螺丝。
“简易的g字夹,厂里常用的。”陈国富把东西扔给陈默,“凑合用吧,应该比绳子强。”
陈默拿起那几个还带着余温的铁夹子,心里那是相当佩服。
这就是八级钳工的实力,只要有材料,什么工具都能给你手搓出来。
“谢了,爸!”
“少废话,胶好了没?”
“好了好了!起锅!”
陈默把熬得浓稠发黄的鱼鳔胶倒进一个小碗里,趁热,开始干活。
断裂的靠背板,涂上热腾腾的鳔胶,中间插上竹销子,两边一对。
严丝合缝。
然后,用父亲做的那个土制g字夹,垫上两块木片防止夹伤家具,慢慢拧紧螺丝。
多余的胶液被挤了出来,陈默赶紧用湿布擦干净。
“行了,放著吧,没个二十四小时干不透。”陈国富在旁边看着,给出了专业的意见。
陈默直起腰,看着被固定好的椅子靠背,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但这只是物理上的修复。
接下来,他还得去查点资料。
这椅子的形制,虽然是典型的明式,但靠背上的雕花有点特殊,像是某种地方流派的变种。
要想卖个好价钱,尤他得把这椅子的来龙去脉,甚至背后的文化故事给讲圆了。
这就得去县里的图书馆了。
可不能小瞧了这个年代的收藏家,碰到个不懂行的还行,要是懂行的,里面的门道可清楚的呢。
“爸,我明天想去趟县里图书馆。”陈默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
“去图书馆?”陈国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去吧,多看点书没坏处。钱够吗?”
“够。”
陈默看着被夹具固定的黄花梨椅子,眼神里闪著光。
等这胶干了,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