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默不再是看一个收破烂的小伙子,而是一个隐世的高人。白马书院 首发
“小伙子,这这就是你说的‘快散架的破椅子’?”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来的时候确实快散架了,这两天我没事瞎琢磨,给修了一下,又涂了点蜡。”
“瞎琢磨?”孙厂长苦笑,“你这‘瞎琢磨’的手艺,比省博物馆那些老师傅都强!这烫蜡的火候,这打磨的细腻程度,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根本下不来!”
他围着椅子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家具,这是国宝级的文物啊!
“小伙子,明人不说暗话。”孙厂长深吸了一口气,直视著陈默,“这两把椅子,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终于到了这一步。
陈默心里早就有了盘算,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为难的样子。
“孙厂长,这椅子我本来是修著自己坐的”
“别扯了,这椅子是你坐的吗?这是给神仙坐的!”孙厂长急了,“你也别跟我绕弯子,我知道你是行家。你就说,多少钱肯割爱?”
陈默沉默了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孙厂长眉头都没皱一下,“行!一千就一千!我现在就让人去取钱!”
在这个年代,一千块绝对是巨款。
但陈默却摇了摇头。
“不是一千。”
“那是一百?”孙厂长愣了一下,“一百你肯定亏了,我不能占你便宜。”
陈默看着孙厂长,平静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一万。”
孙厂长的脸色也变了。
一万块,在1988年,那就是天文数字,那是两个“万元户”的一半家产啊!
“小伙子,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孙厂长的语气冷了下来。
“孙厂长,您是行家。”陈默不卑不亢地走到椅子旁,指著靠背上的纹饰。
“这不仅是黄花梨,还是苏作精品,更是‘吴门张氏’的旧藏。书上有记载,这叫‘螭龙捧寿’,寓意好事成双。这一对椅子,放到香港,起码能拍出十万港币。”
孙厂长瞳孔一缩。
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连“吴门张氏”都知道!
他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人。
一身旧衣服,但眼神清澈,气度沉稳,面对自己这个大厂长,没有丝毫的怯场。
“你有路子通香港?”孙厂长试探著问。
“没有。”陈默坦然承认,“如果有,我就不找您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了孙厂长的软肋。
如果有路子通香港,这东西确实不止一万。
但正因为没路子,这东西才有可能落到他手里。
孙厂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万块,确实贵,肉疼。
但这东西,如果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而且,他正好要接待香港客商,如果把这两把椅子往办公室一摆,那档次,那格调,瞬间就上去了。
说不定合资的事儿,就能因为这两把椅子谈成了。
这不仅是收藏,更是投资,是门面!
孙厂长咬了咬牙。
“一万块我拿不出现金。”
“可以用外汇券,或者以物易物。”陈默给出了方案。
他知道,这年头拿出一万块现金太难了,但孙厂长搞外贸,手里肯定有资源。
“以物易物?”孙厂长眼睛一亮,“你想要什么?”
“我听说,厂里刚进了一批进口的摩托车?”
孙厂长笑了。
“你小子,消息还真灵通。行!一辆全新的本田125,外加五千块钱现金!怎么样?”
本田125,也就是传说中的“本田王”,这年头黑市价得八九千,而且有钱都买不到,加上五千现金,总价值超过一万了。
陈默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买卖,划算!
有了摩托车,以后收东西就更方便了,而且这玩意儿骑出去,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比什么名片都好使。
“成交!”
陈默伸出手。
孙厂长哈哈大笑,紧紧握住了陈默的手。
“痛快!小伙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交易达成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
孙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拍了板,就绝不拖泥带水。
他当即让司机小王开车回厂里,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崭新的红色本田cg125摩托车就轰鸣著开进了陈家所在的胡同。
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卡车,上面下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壮汉,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把黄花梨官帽椅搬上了车,还特意裹了好几层棉被,生怕磕著碰著。
孙厂长亲自把三千块钱现金——厚厚的三沓大团结,交到了陈默手里。
“小陈兄弟,车的手续我都让人办好了,就在后备箱里,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第一时间想着老哥!”孙厂长拍著陈默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他觉得自己赚大了。
陈默也笑得合不拢嘴。
他觉得自己也赚大了。
等孙厂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胡同彻底炸锅了。
那辆红色的本田摩托车,就像一团火焰,停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邻居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妈呀!这是摩托车?还是进口的?”
“听说值好几千呢!”
“陈家这小子是发了什么横财了?”
“刚才那个是大干部吧?我看像是纺织厂的孙厂长!”
议论声此起彼伏,羡慕、嫉妒、震惊,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李惠珍站在院子里,手还哆嗦著,她又看着那辆摩托车,感觉像是在做梦。
“儿子这这都是真的?”
“妈,是真的。”陈默笑着应道。
李慧珍久久不能回神。
天色擦黑,胡同里的人渐渐散了,但关于陈家发财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各家各户的晚饭桌上。
李惠珍还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那锃亮的摩托车坐垫,一会儿又赶紧缩回手,生怕给摸脏了。
她活了半辈子,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谁家院子里能停这么个金贵玩意儿。
陈默把那钱拿回屋,放在了八仙桌上,又出来倒了杯水递给李惠珍:“妈,喝口水,您站这儿半天了。”
“儿啊,妈不是在做梦吧?”李惠珍接过搪瓷缸子,眼睛却还盯着那车,“这这真是咱家的了?”
“是,咱家的。”陈默点点头,心里觉得好笑又心酸。
父母一辈子勤勤恳恳,没享过什么福,一辆在后世看来很普通的摩托车,就能让他们激动成这样。
“那那得多少钱啊?你哪来那么多钱?”李惠珍的声音都在发颤。
“就是卖那两把破椅子换的。”陈默说得轻描淡写。
“两把破椅子能换这么个铁疙瘩?”李惠珍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在她看来,那两把椅子修好了也就是个结实点的家具,怎么也跟眼前这个能跑的“铁牛”联系不到一起。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链条声。
“叮铃铃——”
陈国富回来了。
他推著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刚拐进院门,脚步骤然停住了。
院子里那辆红得发亮的摩托车,陈国富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进来,一把将自行车支在墙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谁家的车?停咱家院子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火气,目光严厉地扫过妻子和儿子。
厂里的大领导才有资格配车,这种进口摩托车,比领导的吉普车还稀罕,整个镇子都找不出几辆,这玩意儿停在自己家,不是好事,是祸事!
李惠珍被丈夫的吼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国国富,这是这是儿子”
“他从哪弄来的?”陈国富皱眉问道。
陈默走了过去,挡在母亲身前,“这车是我的,正经来路。”
“你的?”陈国富上下打量著儿子,有些懵。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八级钳工的技术和一身清白,儿子要是学坏了,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爸,您跟我进屋说。”陈默知道这事在院子里说不清楚,拉着陈国富就往屋里走。
李惠珍也赶紧跟了进去,顺手把院门给闩上了。
一进屋,陈国富的目光就被桌上那厚厚的三沓“大团结”给吸引了。
那红色的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这钱又是怎么回事?”陈国富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爸,您坐下,听我慢慢说。”陈默给陈国富也倒了杯水。
陈国富没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眼睛死死盯着陈默:“说!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车,还有这钱,都是卖那两把椅子换来的。”
“放屁!”陈国富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两把破椅子能卖多少钱?一百?两百?你当我是傻子?这摩托车厂里供销科的人说,黑市上得八九千!再加上这桌上的钱,起码一万多!你卖的是龙椅吗?”
李惠珍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一万多?她想都不敢想。
陈默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不把事情说明白,今天这关过不去。
“爸,那两把椅子,不是破椅子,是明代留下来的黄花梨官帽椅。”
“什么梨?”陈国富愣住了。
“黄花梨,一种很名贵的木头,现在基本上找不到了。”陈默耐心地解释,“买家是纺织厂的孙厂长,他好这口,是个行家。他看上了,非要买。”
“孙厂长?”陈国富的脸色变了变,孙厂长的大名他当然听过,那是镇上的风云人物。
如果是他买的,那“抢”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但
“就算是什么黄花梨,就算孙厂长买了,也不可能值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拿你去干什么坏事了?”陈国富还是不信。
陈默苦笑了一下,他知道父亲的担忧。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鲁班经匠家镜》,翻到画著官帽椅的那一页,推到陈国富面前。
“爸,您看这书,民国时候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种椅子叫‘苏作螭龙纹四出头官帽椅’,是以前吴门大户的传家宝,我卖给孙厂长,还把这书的来历跟他说了。他自己也懂,知道这是宝贝。”
陈国富拿起书,凑到煤油灯下,借着光仔细看。
他虽然不懂古董,但他看得懂图纸,也认得繁体字,书上的图样,确实和他前两天在柴房里看到的椅子一模一样。
“这这书上写的,就这么值钱?”陈国富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爸,这叫文化,叫历史。在懂的人眼里,这就是无价之宝。”陈默换了一种说法,“孙厂长买回去,也不是自己坐,他是要摆在办公室里给香港来的大老板看的,这是给他自己撑门面。所以他愿意出这个价。”
“给香港人看”陈国富喃喃自语,这个理由,他似乎有点理解了,搞外贸的,确实需要点场面上的东西。
他沉默了,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李惠珍紧张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陈国富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这么说,这钱和车,来路都是干净的?”
“干净的,比您车间里刚出厂的零件都干净。”陈默肯定地回答。
陈国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有震惊,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他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以前那个虽然聪明但有些木讷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这么有城府了?几句话之间,就做成了一万多块钱的买卖。
“那两把椅子我帮你修的时候,就觉得那木头不一般,没想到没想到这么金贵”陈国富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这事多亏了您,您做的那些夹具,还有给我找的工具,不然我也修不好。”陈默赶紧给父亲戴高帽。
这话让陈国富心里舒坦了不少,他摆了摆手:“我那就是搭了把手,真本事还是你自己的。”
他看着桌上的三沓钱,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摩托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感慨:“我陈国富,辛辛苦苦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评了个八级钳工,到头来,还没我儿子倒腾几天破烂挣得多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爸,这只是运气好,碰上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陈国富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沓钱,掂了掂,又放下。“这钱,你妈给你收著,以后娶媳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