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要走,屋子里的气氛反而没有那么沉重了。
陈玉芬擦干眼泪,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为女儿前途着想的劲儿。
“小默,你等著,饿了吧?姑去给你做饭!今天中午咱吃好的,吃白面饺子!”陈玉芬说著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白面饺子,那就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顶级大餐了。
“姑,别麻烦了,我带了肉,咱炖肉吃!”陈默连忙把那块用油纸包著的五花肉拎了出来。
陈玉芬一看那块足有五斤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眼睛都直了。
“哎哟,你这孩子,咋买这么多肉?这得花多少钱啊!”她嘴上埋怨著,脸上却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接过肉,拿到厨房去拾掇了。
陈默也跟着进了厨房。
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在屋子外头用石头和泥巴搭的一个小棚子,里面一个黑乎乎的土灶,一口大铁锅。墙角堆著柴火,旁边放著一个豁了口的咸菜坛子。
陈默看着这简陋到极点的环境,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姑,我来帮您烧火吧。”陈默说著,就熟练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拿起火钳,往灶里添柴。
火光“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红了陈默的脸。
陈玉芬一边“咚咚咚”地切着肉,一边看着灶膛前的侄子,心里感慨万千。
“小默啊,你真是长大了。”她轻声说,“以前你来,跟个闷葫芦似的,就知道跟在你爸后头,话都不说一句。”
“以前不懂事嘛。”陈默笑了笑。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好着呢,我爸还是老样子,天天上班,我妈就在家忙活。”
“那就好,那就好。”陈玉芬点点头,把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用猪油一煸,“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陈念,闻到这股香味,也忍不住偷偷从门帘后面探出小脑袋,使劲地吸著鼻子。
陈默回头看到了,对她招了招手。
陈念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
“这孩子,就这胆儿。”陈玉芬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叹气,“在村里,老有不懂事的小孩笑话她,说她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她听了也不跟人吵,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后来就不爱出门了,也不爱跟人说话了。”
陈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敏感内向的小女孩,在面对这些恶意的言语时,是多么的无助和痛苦。
“她在学校,学习怎么样?”陈默问道。
“学习好着呢!”提到这个,陈玉芬脸上立刻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回回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老师都夸她聪明,说她要是能去城里上学,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他更加坚定了要把妹妹带走的决心。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著,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陈玉芬又和了面,准备擀点面条,就着肉汤吃。
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一大盆油汪汪、香喷喷的红烧肉炖土豆,一大盆手擀面。
陈玉芬把饭菜端到屋里的八仙桌上,又把陈默带来的罐头和糕点都摆上,满满当当一大桌。
“来,小念,出来吃饭了。”陈玉芬朝里屋喊了一声。
陈念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还是不敢坐到桌边。
“过来,坐哥旁边。”陈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长板凳。
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紧挨着陈默坐下,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陈玉芬先给陈默盛了一大碗肉,堆得跟小山似的,又给陈念夹了好几块瘦的。
“吃,都多吃点,看你们俩瘦的。”
陈默大口吃着肉,觉得这顿饭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他给陈念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土豆,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不腻。”
陈念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土豆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著。
这顿饭,虽然话不多,但气氛却很温馨。
吃完饭,陈玉芬就开始给陈念收拾东西。
所谓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书包,里面装着几本卷了角的课本和作业本。
一个装着几支铅笔头的铁皮文具盒。
还有两件换洗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
陈玉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一个布袋子里,叠著叠著,眼泪又下来了。
“就就这么点东西”她哽咽著,觉得亏欠了这孩子太多。
陈默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布袋。
“姑,没事,都过去了,回去我全给她买新的。”
他把布袋挂在摩托车上,又把剩下的糕点和罐头都留了下来,只带走了一瓶黄桃罐头,准备路上给妹妹吃。
一切都收拾妥当,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陈玉芳拉着陈念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
“小念啊,到了那边,要听你哥的话,要听你爸妈的话,知道吗?”
“嗯。”陈念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你哥的一片心。”
“嗯。”
“想妈了,就让你哥带你回来看我。”
“嗯”陈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陈默看着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就赶不回去了。
“姑,我们该走了。”
他从姑姑手里,轻轻拉过陈念的小手。
陈念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妈”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扑进了陈玉芬的怀里,放声大哭。
陈玉芬也抱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
陈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等著。
这种离别,必须要让她们哭出来,发泄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玉芬才推开女儿,给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不哭了,快跟你哥走吧,别让你哥等着急了。”
她把陈念送到摩托车旁,亲手把她抱上后座,让她坐在陈默身后。
“小念,抓紧你哥,别掉下来了。”
陈念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陈默衣服的下摆。
陈默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
“姑,我们走了,您多保重。”
“哎,路上慢点!”
陈玉芬站在院门口,挥着手,看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载着她的女儿,慢慢驶出了村口,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了视线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儿,任由眼泪模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