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你你说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就连一直低着头吃鸡蛋糕的陈念,也停下了小嘴的咀嚼,抬起那双又大又怯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陈默,又看看陈玉芬。
“回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也太沉重了。
陈默看着姑姑震惊的脸,又看了看妹妹眼里的惶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姑,我的意思是,接小念回镇上住,跟爸妈一起。”陈默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您看,小念也十岁了,该上小学四年级了吧?村里的小学,能教的东西有限,镇上的小学师资好,条件也好,对孩子将来有好处。”
他没有提什么亲情、亏欠,那些话说出来太空,也太伤人,他只说最实际的问题——上学。
这是陈玉芬的软肋,也是所有农村父母的软肋。
果然,听到“上学”两个字,陈玉芬的眼神变了。
她自己没读过几年书,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有出息,能走出这个穷山沟。
“镇上的学校那能是咱想上就上的?户口不在这儿,人家能要?”陈玉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无奈。
“姑,这事您别操心,我有办法解决。”陈默说得斩钉截铁。
他现在有钱,还有了孙厂长这条线,他相信只要肯花钱、肯下功夫,一个孩子的上学问题,总能解决。
“可是”陈玉芬还是犹豫,她舍不得。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十年的感情,比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
拉屎把尿,喂饭穿衣,生病了背着跑几十里山路去看医生,这一点一滴,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看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陈念,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妈”陈念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她一把扑进陈玉芬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她什么都不懂,但她听懂了,哥哥要带她走,要离开这个家。
陈玉芬抱着怀里瘦弱的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不哭,不哭,妈在这儿呢”她拍著陈念的背,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陈默看着抱头痛哭的姑姑和妹妹,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像是硬生生要把她们母女俩分开。
但他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再让妹妹在这个环境里待下去,她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毁了,这种贫穷和自卑,会像烙印一样,跟着她一辈子。
他等了一会儿,等姑姑和妹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姑,”他蹲下身,看着陈玉芬,“我知道您舍不得。我跟我爸妈也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为孩子将来着想。
您希望小念以后跟您一样,一辈子待在村里,嫁个庄稼汉,继续过这种苦日子吗?”
这话很直接,也很伤人,但却是最管用。
陈玉芬的哭声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陈默,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
是啊,她自己吃了一辈子苦,难道还要让女儿也跟着吃一辈子苦吗?
镇上,那是多好的地方啊,能穿上干净衣服,能吃上白面馒头,能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读书
她以前做梦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那样的日子。
“小念在您这儿,您疼她,我知道,可您和姑父两个人,供一个孩子读书,太难了。姑父身体又不好,万一哪天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陈默继续说道,每一句话都戳在陈玉芬的心窝子上。
“现在我家里条件好点了,让她回去,上学不用您操心,吃穿不用您操心,您和姑父也能松快点。
以后周末、放假,我天天骑摩托车送她回来看您,方便得很。”
陈默把桌上那四百块钱,又一次推到陈玉芬面前。
“姑,这钱您必须拿着。这不是我给您的,这是我爸妈给您的。是他们欠您的。这十年,您替他们养大了女儿,这份恩情,多少钱都还不完。”
陈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玉芬再也推脱不了了。
她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又看看怀里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她知道,陈默说得对。
为了孩子好,她必须放手。
“那那哥和嫂子他们真同意?”陈玉芬还是不放心。毕竟当初把孩子送出来,也是他们的决定。
“我爸亲口让我来接的,我妈在家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小念回去。”陈默笑着说道。
他知道,只要把人带回去,父母那边绝对没问题。
听到这话,陈玉芬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她抹了把眼泪,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行那你就带她走吧。”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妈!”怀里的陈念哭得更凶了,死死地抱着陈玉芬的脖子不撒手。
“傻孩子,是好事。”陈玉芬强忍着泪,拍著女儿的背,“跟着你哥,回城里,去上学,以后当个文化人,不像妈,一辈子当睁眼瞎。”
陈默看着这一幕,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陈念的头。
“小念,别哭,哥不是要把你从姑姑身边抢走,是接你回家。以后,你有两个家。想姑姑了,哥随时送你回来。”
陈念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哥哥”。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跟爸爸的手不一样,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虽然还是害怕,但心里的抗拒,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
陈玉芬看着陈默耐心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这个侄子,好像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也变得有担当了。
“小默,那小念就交给你了。”陈玉芬哽咽著说,“她胆子小,不爱说话,你你跟你爸妈多担待着点,别嫌弃她,她要是做错了事,你好好跟她说,别打她”
“姑,您放心吧。”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是我亲妹妹,我不疼她谁疼她?”
陈玉芬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四百块钱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