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孙厂长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跟周书记打交道的那些趣事。
“我跟你说,周书记那人,你别看他平时不爱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谁是真心喜欢东西,谁是投机倒把,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啊,待会儿见了他,你小子可别耍滑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问你这书哪来的,你就照实说,是三百块钱从一个老教师那收的,他要是问你,想卖多少钱,你也别藏着掖着,就说家里缺钱,想换点钱给妹妹交学费,给父母改善生活,你越实在,他越喜欢你。”
陈默一边听,一边点头。
桑塔纳一路疾驰,很快就开进了县城。
车子没有直接开到图书馆门口,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路口停了下来。
“就停这儿吧。”孙厂长对司机小王说,“咱们走过去,别太张扬。”
陈默点点头,背上帆布挎包,跟在孙厂长身后,朝着县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县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一座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小楼,门口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孙厂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背着手,挺著肚子,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连门口看门的大爷都没拦他。
陈默跟在他身后,一进大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旧纸张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一楼是报刊阅览室和借阅处,几个穿着朴素的读者正埋头看着报纸。
孙厂长和陈默两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图书馆一楼人不多,几个看报纸的老大爷,还有三三两两借书的学生。
空气里那股子旧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混合在一起,让陈默感觉很舒服。
“咱们直接上二楼,从那边楼梯上去,清净。”孙厂长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领着陈默绕过借阅台,走向侧面的楼梯。
二楼是参考资料室和阅览室,比一楼更加安静,只能听到“沙沙”的翻书声。
陈默跟着孙厂长往里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排排的书架和埋头苦读的人们。
突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了,周晓芸。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确是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正趴在一张大桌子上,面前摊著好几本书,眉头紧紧地锁著,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就在陈默愣神的功夫,周晓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陈默对上。
她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立刻亮了起来。
“陈默!”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几个看书的人都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晓芸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那双眼睛里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站起身,快步朝着陈默走了过来。
“陈默同学,真巧啊,你也来查资料吗?”她走到陈默面前,仰著头看他,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嗯,过来看看。”陈默点点头,心里琢磨著该怎么说。
“那个上次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历史老师看了我的答案,把我大大地表扬了一顿呢!”周晓芸的语气里满是感激,“他说我的观点特别新颖,论证也很有深度,还问我是不是看了什么特别的参考书。”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陈默客气地笑了笑。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孙厂长有些不耐烦了。
孙厂长今天是有正事要办的,可没工夫看他跟小姑娘在这儿聊天叙旧。
果然,孙厂长清了清嗓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默。
“兄弟,咱们还得上去呢。”孙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周晓芸这才注意到陈默身边还站着一个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
她不认识孙厂长,但看他那派头,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啊,你你有事啊?”周晓芸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是啊,有点急事。”陈默歉意地说道,“得先上去一趟。”
“哦,哦,好,那你先去忙。”周晓芸连忙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她好像还有话想说,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陈默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说道:“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等我办完事下来,要是有时间,可以再聊。”
“真的吗?”周晓芸的眼睛又亮了,“太好了!那我等你!我就在这儿!”
她生怕陈默反悔似的,指了指自己的座位。
“行。”陈默点点头。
孙厂长在旁边看得直乐,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陈默耳边打趣道:“行啊兄弟,看不出来啊,还挺招女同学喜欢的嘛!”
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接话。
他跟着孙厂长,从周晓芸身边走过,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著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古籍修复室,闲人免进”。
孙厂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陈默扶了扶肩上的挎包,也跟着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一个不大的房间,被巨大的书架占去了一半,剩下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铺着毛毡,各种修复工具——镊子、毛笔、小刷子、裁纸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戴着一副老花镜,俯身在工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往一本摊开的、破损不堪的线装书上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那小小的书页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浆糊味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孙厂长进来后,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老人将那片补纸完全贴合,用小刷子轻轻刷平之后,才恭恭敬敬地开口。
“周老先生,忙着呢?”
那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腰,慢慢地转过身。
陈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就是周耀国!江城县曾经的一号人物!
老人看上去七十岁左右,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
周耀国摘下老花镜,放在工作台上,目光落在孙厂长身上。
“是你啊,孙大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嘿嘿,哪儿能啊,周老先生您这可是风水宝地。”孙厂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了上去,“我这不是好久没来看您了,心里惦记着嘛。”
周耀国的目光从孙厂长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陈默身上。
那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陈默身上扫了一遍。
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从里到外,没有一点秘密。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迎著周耀国的目光,不躲不闪。
“这是?”周耀国问。
“哦,这是我一小兄弟,叫陈默。”孙厂长赶紧介绍,他把陈默拉到身前,“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就喜欢捣鼓些老玩意儿。
这不,前两天收了套旧书,他自己也看不明白,就想让我给找个懂行的人给掌掌眼,我寻思著,整个江城,除了您,谁还敢称懂行啊?我就把他给带来了。”
孙厂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周耀国,又把陈默的目的说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