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好。”陈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周耀国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陈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书呢?拿出来我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哎,好嘞!”孙厂长连忙给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会意,走上前,将背上的帆布挎包取下来,放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上。
然后,他当着周耀国的面,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
先是那块干净的旧床单,然后是那块蓝色的土布包袱。
当那函套呈黄褐色、上面用墨笔写着“昭明文选”四个大字的古籍,完整地出现在工作台上时,陈默明显感觉到,周耀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耀国的目光,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套《昭明文选》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俯下身,隔着几公分的距离,仔仔细细地端详著。
孙厂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虽然不懂古书,但看周耀国这反应,就知道陈默这小子带来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他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陈默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运气?怎么总能捣鼓出这种让大人物都变了脸色的宝贝?喜的是,自己这趟真是来对了!这人情,送得太值了!
陈默的心也悬了起来。
他知道这套书是宝贝,但到底有多宝,能不能入得了周耀国这种顶级玩家的法眼,他心里也没百分之百的把握。
毕竟,古玩这行,眼力就是天,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周耀国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孙厂长,而是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脸盆架前,仔仔细细地用香皂洗了遍手,然后又用一条挂在旁边的干净毛巾,把手上的水渍一点一点地擦干。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
陈默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就有底了。
这是行家的规矩,对待珍贵的古籍善本,必须净手之后才能触碰,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周耀国要是随随便便就上手翻,那才说明他没把这书当回事。
洗完手,周耀国才重新走回工作台前。
这一次,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干瘦,但很稳,他没有直接去拿书,而是先用指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函套的封面,感受着那历经两百多年岁月沉淀的纸张质感。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函套中,取出了第一册。
书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贴著一张白色的题签,用隽秀的馆阁体小楷写着“昭明文选卷一至卷五”。
周耀国将书平摊在毛毡上,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当看到扉页上那朱红色的“武英殿聚珍版丛书”的印记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他极力控制,但陈默还是捕捉到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翻得极其缓慢,极其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就损伤了这脆弱的纸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页的版式、字体、墨色,甚至连纸张的帘纹和厚度,都看得仔仔细细。
“开化纸墨色沉而不浮,字体刚劲有力,确是乾隆朝内府刻本的风格”周耀国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又拿起第二册,第三册一册一册地翻看过去。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严肃,越是凝重。
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激动。
“全套竟然是全套!”他放下最后一册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声音都有些发颤,“品相如此完好,初刻初印这这简直是奇迹!”
“初刻初印?”孙厂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问道,“周书记,这这有啥讲究吗?”
周耀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
“讲究大了去了!”周耀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语气里的激动还是藏不住。
“刻本,讲究的就是一个‘初’字。初刻,就是第一次雕版印刷。初印,就是雕好版之后,最先印出来的那一批。这一批书,因为版子最新,没有磨损,所以印出来的字迹最清晰,墨色最饱满,可以说是最能体现原版风貌的。越往后印,版子磨损得越厉害,印出来的东西就越差。所以,初刻初印本,历来都是藏书家们追逐的至宝!”
他指著桌上那套《昭明文选》,对孙厂长说:“这套书,是乾隆三十四年,也就是庚寅年,由武英殿刊刻的,武英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的印书局!用的纸,是最好的开化榜纸;用的墨,是御制的松烟墨;刻工,是全国最顶尖的匠人!可以说,它代表了当时雕版印刷的最高水平!”
“更难得的是,”周耀国又转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赞叹,“这套书历经两百多年,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没有水渍,没有虫蛀,纸页洁白如新,函套、封面、题签,无一缺损!这在存世的殿本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手上这套东西,是什么分量?”
陈默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周老先生,对于古籍,我也只是略懂一二,不然也不敢让您掌眼。”
周耀国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这书,你从哪里得来的?”周耀国追问道。
“就是以前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叫刘文清,他家住在三里碑,最近那边拆迁,他要搬家,新房子地方小,这些书带不走,就处理给我了。”陈默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刘文清”周耀国念叨著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个很有学问的老先生,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他怎么就舍得卖呢?”
说著,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
“周老先生,那那这书,到底值多少钱啊?”孙厂长在旁边憋不住了,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耀国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孙厂长,又看了一眼陈默,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钱?”他冷哼了一声,“这种等级的古籍善本,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吗?这是我们国家的文化瑰宝!是历史的见证!”
孙厂长被他训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小伙子,”周耀国把目光重新投向陈默,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你收这套书,花了多少钱?”
“三百。”陈默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百块?”周耀国和孙厂长同时惊呼出声。
孙厂长是觉得三百块买这么个宝贝,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而周耀国,则是觉得三百块,对于刘文清那样的老知识分子来说,可能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但对于这套书的价值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你小子”周耀国指著陈默,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这运气,真是真是没处说理去!”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著书页,眼神里充满了占有的欲望。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问道:“小伙子,这套书,你卖不卖?”
陈默心里狂喜,但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按照孙厂长在路上教他的,叹了口气,说道:“周书记,不瞒您说,我收这些旧东西,就是想换点钱。
我家里条件不好,前阵子刚把我妹妹从乡下接回来,户口刚办下来,马上就要交学费、买学惯用品。我爸妈都是工人,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却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周耀国这种老干部的心。
他们那代人,最看重的就是“实在”,最同情的就是这种家境贫寒但努力上进的年轻人。
果然,周耀国听完,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不丢人。”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孙厂长在旁边看得心都揪起来了,他真怕周耀国说一句“这书是国家的,应该上交”,那陈默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终于,周耀国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小伙子。”他看着陈默,“这套书,我实在是太喜欢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给我。我不能让你吃亏。”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我出这个数,买下你这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