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他们那儿废铁多吗?怎么个卖法?”陈默继续套话。
“多!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厂里的领导嫌麻烦,巴不得有人能一次性全给拉走。
按斤卖,一毛钱一斤,谁给的钱多,谁拉走。”老大爷叹了口气,“可惜我这老胳膊老腿,一天也拉不了多少。”
一毛钱一斤?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刚才看到的那个齿轮残片,断口处的金属结晶非常细密,而且带着一种特殊的韧性光泽。如果他没看错,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铸铁或者碳钢,而是高强度的合金钢!
这种钢材,别说是在1988年,就算是在三十年后,也是高端机械制造领域的核心材料。
用一毛钱一斤的废铁价去买合金钢?
这已经不是捡漏了,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陈默心中欣喜,脸上却是不显,他从板车上,随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锈铁片,在手里掂了掂。
“大爷,您这废铁怎么卖啊?我正好缺块铁皮,想回去做个烟囱。”
“你要这个?”老大爷看了一眼,“你看着给吧,这玩意儿也不值钱。”
“那我给您一毛钱,再搭您根烟抽。”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和一根“大运”牌香烟递了过去。
“行,行,你拿走吧。”老大爷接过钱和烟,乐呵呵地别在了耳朵上。
陈默拿着那块铁片,跟老大爷道了别,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周晓芸还在那里,看到他回来,好奇地问道:“你跟那位大爷聊什么呢?”
“没什么,看他挺辛苦的,随便聊聊。”陈默把铁片扔到三轮车里,开始收拾自己的摊子。
“不卖了吗?”
“不卖了,今天收工。”陈默已经没有心情再在这里耗下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城东机械厂那座“废铁山”。
他必须马上去看看!
他三下五除二把书都收回布袋里,跟周晓芸告别道:“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说完,他蹬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周晓芸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嘀咕道:“真是个怪人。”
另一边,陈默骑着三轮车,心脏“砰砰”直跳。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着城东的方向骑去。
路上,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车里拿出那块花一毛钱买来的铁片,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了一把什锦锉。
他用锉刀,在铁片的边缘,用力地锉了几下。
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表面的铁锈被磨掉,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陈默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著锉痕和那些被锉下来的金属粉末。
没错!
他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不是普通的铁,这是铬钼合金钢!
这种钢材,具有极高的强度、韧性和耐磨性,是制造高精度齿轮和轴承的顶级材料。
一个国营大厂,竟然把这种宝贝当成废铁卖!
陈默感觉自己有些火热。
而眼前这个机会,自己如果能抓住,其价值将远远超过前面两者的总和!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如果他能把那些设备的核心部件都搞到手,甚至把整台机床都拼凑起来
他上辈子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在一家博物馆里,亲眼见过五十年代德国“莫尼尔斯”公司生产的齿轮加工机床。
那台机床,虽然已经服役了半个世纪,但其加工精度,依然让现代的很多数控机床都望尘莫及。
德国的工业制造,就是这么恐怖。
如果城东机械厂处理掉的,真的是那种级别的设备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把铁片扔回车里,猛地蹬起三轮车,朝着城东机械厂的方向,飞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城东机械厂,是一座典型的五十年代苏式风格建筑群。
红砖墙,大屋顶,高耸的烟囱,巨大的厂房,无一不彰显著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留下的印记。
陈默骑着三轮车来到厂门口时,正好赶上工人们下班。
穿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大铁门里涌出来,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
陈默把三轮车停在门口不碍事的地方,拦住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师傅。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陈默递上一根烟。
老师傅接过烟,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啊,小伙子?”
“师傅,我听说你们厂里最近在处理一批废铁,是吗?”
“对啊,是有这么回事。”老师傅点上烟,吸了一口,“怎么,你也想来拉废铁?”
“是啊,我就是干这个的。”陈默憨厚地笑了笑,“师傅,我想问问,这事儿归谁管啊?我想去看看货,要是合适,我全包了。”
“全包了?”老师傅惊讶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伙子,口气不小啊。那仓库里的废铁,堆得跟山一样,你这小三轮,拉到明年也拉不完。”
“我这不是有车嘛。”陈默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
老师傅被他逗笑了:“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这事儿啊,你得去找后勤科的王科长。他办公室就在进门左手边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不过我可提醒你,王科长那人,不太好说话。”
“谢谢您了,师傅。”陈默道了谢,心里有了底。
他等到下班的人潮散去,才推著三轮车走进了机械厂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师傅,我找后勤科的王科长,有点事。”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不像什么坏人,也就没多为难,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陈默按照老师傅的指点,很快就找到了那栋三楼的办公楼。
他上了二楼,找到了挂著“后勤科”牌子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请问,王科长在吗?”陈默站在门口,礼貌地问道。
中年男人抬起头,从眼镜后面审视着他,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就是,什么事?”
“王科长,您好。我听人说,咱们厂里有一批废铁要处理,我是专门做这个生意的,想来看看货。”陈默脸上堆著笑。
王科长一听是收废品的,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货就在后面三号仓库,你自己去看吧。看好了,过来交钱,一毛钱一斤,概不还价。”
说完,他又拿起报纸,不再理会陈默。
这态度,果然跟老师傅说的一样,不好打交道。
陈默也不在意,碰了钉子,反而让他觉得这事儿有门。
要是这个王科长很热情,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了。
“好的,谢谢王科长,我先去看看。”
陈默转身下了楼,按照指示牌,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去。
三号仓库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单层厂房,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窗户上的玻璃都碎了不少。
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陈默刚一走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巨大的仓库里,真的堆著一座“山”。
一座由各种生了锈的金属零件堆成的“山”。
大大小小的齿轮,粗细不一的轴承,长短各异的导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金属块,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顶到仓库的房顶。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里照进来,在这些锈迹斑斑的“废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陈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旋即装作一个普通的收破烂的,走进了仓库。
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齿轮。齿轮的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油污和铁锈,但陈默的手指只是在上面轻轻一搓,就感觉到下面传来那种特有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他又走到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导轨旁边,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铛铛”
声音沉闷,但回音悠长。
这是经过高频淬火处理的特种钢!
陈默的目光在整个仓库里快速地扫过。
德国“克林贝格”的锥齿轮!
瑞士“莱斯豪尔”的磨齿砂轮!
他还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标志!
在一个巨大的、如同磨盘一般的底座残骸上,他看到了一个虽然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的铭牌。
莫尼尔斯父子联合公司!
真的是德国莫尼尔斯的机床!而且看这个底座的型号,极有可能是一台五十年代生产的、专门用来加工大型船用齿轮的重型滚齿机!
这种级别的工业母机,在整个五十年代的中国,都找不出几台。每一台,都是用真金白银从国外换回来的宝贝。
现在,它却像一堆垃圾一样,被扔在了这里。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这帮败家子!他愤怒,但更多的是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