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温爱华家的小院,陈默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团火。
现在场地,有了,镇西的废弃砖窑厂,虽然破了点,但地方够大,也足够隐蔽。
人,也有了。温爱华就是那把最关键的钥匙,只要能说动他,文化宫后花园里的那帮老技术员,肯定能拉起一支队伍。
图纸,这个最大的难题,竟然也阴差阳错地解决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就是钱,还不是一笔小钱。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修复那台重型滚齿机,可不是修个钟表,不是倒腾两把椅子那么简单。
首先,得把砖窑厂那个破地方给拾掇出来。
地面得硬化,至少要能承受几十吨重的机器零件。电,必须是工业用电,还得拉专线,这年头想办这事,没点门路和真金白银,想都别想。
然后是设备,一台几十吨重的工业母机,拆开来是零件,组装起来就是一座小山。没有大型的起重设备,光靠人力,累死也别想挪动一个零件,龙门吊或者大型天车,是必须的。
还有各种辅助设备,高精度的测量工具,比如水平仪、经纬仪、千分尺,这些都是烧钱的玩意儿。
车床、铣床、钻床,这些用来加工修复零件的设备,也得备上几台。
最后,是人工,请温爱华那样的老师傅出山,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吧?虽然他们可能更看重的是让手艺有用武之地,但该给的尊重和报酬,一分都不能少。这既是规矩,也是态度。
陈默估摸著,把这一切都置办下来,启动资金至少得七八万块打底,上不封顶。
而自己现在手头只有一万三千左右。
这笔钱,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但在修复工业母机这个庞大的计划面前,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想了想,他再次想起了孙大头,孙厂长。
在江城这地界,孙大头有钱,有路子,更重要的是,他信自己。
从黄花梨椅子那件事开始,后来《昭明文选》又让他在周书记面前露了脸,这份人情和信任,就更深了。小税宅 庚薪罪快
现在,自己手上这个项目,比黄花梨椅子、比古籍善本,价值要大上千倍万倍!
这可不是什么古董文玩,只要能让孙大头看到这台机器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价值,他没理由不心动。
陈默心里有了主意,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县纺织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在离厂门口不远的一个小卖部停了下来,买了一包大前门,跟看门的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大爷,抽根烟。”陈默递上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哟,小伙子,又来找厂长啊?”看门大爷还记得他,笑呵呵的说道。
“不了,今天找孙厂长有点事。”陈默笑着说,“厂长在吗?”
“在呢,刚回来没多久。不过今天怕是没空见你哦。”大爷吸了口烟,压低了声音说,“省里来了领导,在厂长办公室里坐着呢。我估摸著,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省里来人了?
“行,那我就等等。”陈默也不着急,就蹲在门口,跟大爷天南海北地聊著。
从厂里的生产情况,聊到谁家儿子娶了媳-妇,再聊到最近猪肉又涨了几毛钱。
陈默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小卖部的灯都亮了,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才缓缓从纺织厂里开了出来。
看门大爷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
陈默知道,省里的领导走了。
他掐灭烟头,对大爷说了声“我过去了啊”,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着厂办公楼走去。
陈默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大头有些疲惫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只见孙大头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捏著眉心,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孙大哥,忙完了?”陈默笑着打了个招呼。
孙大头睁开眼,看到是陈默,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是陈老弟啊,快坐快坐。”
“唉,今天可累死我了。”孙大头喝了口热水,长出了一口气,“应付这些领导,比在车间里干一天活还累。
“老弟不是去文化宫了吗?吃瘪了吧?”孙大头缓过劲来,问道。
“要不要哥哥我给你牵牵线?”
陈默笑着说道:“多谢孙大哥好意,不过并没有吃瘪。”
听见这话,孙大头脸上露出一抹好奇。
陈默也没藏着,笑着解释道:“之前在菜市场帮了个姑娘,这个姑娘姓温,正好是一大爷的孙女。”
“哦?”孙大头一听,来了兴趣,“温静?你说的是文化宫那个温静?”
“孙大哥认识?”陈默点点头。
孙大头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何止是认识。我爹跟她爷爷温爱华,当年可是一个车间里的老伙计,都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技术大拿。我小时候,没少去他家蹭饭吃。”
说到这,孙大头话锋一转,有点纳闷地看着陈默:“不过我记得,温静那丫头,不是早些年嫁到外地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看来自己之前帮温静解围,倒是无意中又搭上了一条线。不过,他没接孙大头关于温静私事的话茬,这是人家的隐私,自己不方便多嘴。
孙大头也是个明白人,看陈默不说话,就没再追问,只是更加好奇地盯着他:“不是,你小子,今天神神秘秘的,先是去文化宫找那帮老家伙,现在又跟我提温爱华,你到底想干嘛?”
陈默知道,该亮底牌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孙大头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大哥,我收了一批东西。一批从城东机械厂当废铁淘汰下来的东西。”
“废铁?”孙大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老弟,你收破烂收上瘾了?别是什么破铜烂铁都当宝贝。听哥哥一句劝,那玩意儿”
“是一台五十年代的德国重型滚齿机。”陈默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孙大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你说什么?”孙大头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德国,莫尼尔斯父子联合公司,1956年生产的重型滚齿机。”陈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加清晰,“能加工模数25,直径两米五的大型齿轮,工业母机。”
“工业母机”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孙大头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常年在厂子里混,哪能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那可是能制造机器的机器!是整个工业体系的基石!
更何况,还是德国货!五十年代的德国货!
这年头,国内重工业底子薄,高精度的机床设备比黄金还珍贵,尤其这种能加工大型、特种零件的工业母机,很多关键设备都得靠进口,死贵死贵的,还经常被人家卡脖子。
要是能把这台机器修好
那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不!比印钞机还厉害!
“东西东西在哪儿?”孙大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道。
“在镇西的废砖窑。”陈默平静地回答。
“可靠吗?你确定是那玩意儿?”孙大头还是不敢相信,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陈默点了点头,“确定,而且温爷爷手里,有全套的维修图纸和笔记。”
“陈老弟,你想怎么干?”他盯着陈默,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想把它修好。”陈默的回答简单直接,“但我缺钱,缺场地,缺设备,缺人手。”
“钱,我来出!”孙大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要多少!”
“启动资金,我估摸著至少要七八万。”陈默报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七八万?”孙大头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我给你十万!不够再说!”
十万块!在1988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陈默心里也不由得佩服孙大头的魄力。
但他并没有被这笔巨款冲昏头脑,而是继续说道:“孙大哥,钱的事解决了。但还有更麻烦的。”
“你说!”
“我需要一个正规的厂房,至少要能装下龙门吊。还得通上工业用电,要办齐各种手续。这些,光有钱可不行,得有路子。”
孙大头沉默了。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在如今这个年代,办这些事,人脉关系比钱更重要。
“还有,”陈默看着他,继续说,“这事儿,风险很大。一旦修不好,十万块钱可能就打了水漂。而且,这台机器的来路毕竟是从国营大厂当废铁买出来的,万一有人眼红找麻烦”
陈默把所有丑话都说在了前头。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只会出钱的冤大头。他必须让孙大头清楚地认识到所有风险。
孙大头听完,又点上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也不催他,这是孙大头自己的决定,他必须想清楚。
又过了许久,孙大头抬起头,眼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陈老弟,你这个人,我信得过。”他看着陈默,沉声说道,“从黄花梨椅子,到周书记那本古书,你哪次让我失望过?我相信你这次的眼光。”
“风险,我知道有,但干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个道理我懂!”
“至于路子”孙大头笑了,笑得有些自负,“你放心,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就算钱解决不了,我孙大头这张脸,也还能办点事!”
“厂房、用电、手续,这些你都别管,我来搞定!我保证一个星期之内,让你看到一个能开工的厂子!”
“我只有一个要求,”孙大头盯着陈默,“我只出钱,不出面。明面上,这事儿是你陈默的。我只在背后当个甩手掌柜,年底拿分红。怎么样?”
孙大头精明得很,他知道这台机器价值巨大,但也同样烫手。
而且现在他还是纺织厂的厂长,所以更不可能出面。
陈默对此心知肚明,但这恰好也是自己想要的,一个只管给钱给资源,不插手具体事务的投资人。
“好!”陈默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合作愉快!”孙大头用力地握住了陈默的手。
商量完正事,孙大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精神头也足了,拉着陈默非要去国营饭店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