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孙大头彻底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地跟陈默碰杯,兴奋得满脸通红。
“老弟啊,我跟你说,今天省里来的领导,是来谈我们厂和外商合资的事。你知道吗?要不是你那两把黄花梨椅子,镇住了香港来的郭老板,这事儿根本没这么顺利!”孙大头喝得舌头都大了,“现在,合资的事基本敲定了,我这个厂长的位置,也稳了!说到底,你就是我的福星啊!”
陈默只是笑着听他说,偶尔举杯回应。
他知道,孙大头这是在交心。
“对了,”孙大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天,郭老板要来省城,点名要再看看那两把椅子,还说想见见你这个‘高人’。你跟我一块去,让那港商也开开眼,看看咱们江城也是有能人的!”
“行啊,孙大哥,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陈默爽快地答应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孙大头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陈默把他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骑着摩托车出了门。
昨晚跟孙大头喝得不少,但一想到那台躺在砖窑厂里的庞然大物,他心里就跟烧着一团火似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穿过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清晨街道,直奔孙大头的家。
孙大头住的地方不难找,是纺织厂分的家属楼,三层的小红砖楼,在当时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住所了。
陈默把车停在楼下,刚想上楼,就看到孙大头穿着个跨栏背心和大裤衩,睡眼惺忪地从楼道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尿盆。
“孙大哥,起这么早?”陈默笑着打了个招呼。
孙大头一愣,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陈默,顿时咧嘴笑了:“陈老弟?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这嗨,让你看笑话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的尿盆,这年头的家属楼,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独立卫生间的。
“没事儿,孙大哥,我也是刚起来。昨晚说好的事,我这不是怕您忘了,特地过来叫您一声。”陈默说得云淡风轻。
孙大头一听这话,酒立马醒了大半。他把尿盆往墙角一放,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等著,我马上换衣服!”
说著,他“蹬蹬蹬”就跑上了楼。
也就五六分钟的工夫,孙大头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精神抖擞地下来了。
“走,老弟,带我去开开眼!”孙大头一挥手,豪气干云地说道。
“孙大哥,您坐我的车吧,快。”陈默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
孙大头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他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大块头,往后座上一坐,摩托车都往下沉了沉。
“抓稳了啊,孙大哥。”
陈默叮嘱了一声,拧动油门,本田125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两个人,朝着镇西的方向飞驰而去。
一路上,晨风吹在脸上,孙大头昨晚的酒意彻底被吹散了,脑子也越来越清醒。
摩托车已经驶离了镇子的主干道,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的景象也越来越荒凉,最后,在一片长满荒草的乱葬岗旁边,出现了一排破败的砖窑。
“就这儿?”孙大头看着眼前这荒凉的景象,有点瘆得慌。
“对,就这儿。”陈默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砖窑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潮湿、混杂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孙大头跟着陈默走了进去,眼睛还没适应里面的昏暗,就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巨大的砖窑厂房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各种金属零件。大的有卡车轮胎那么大,小的也得几百斤重。这些零件表面都覆盖著厚厚的油污和灰尘,看起来跟废铁没什么两样。
但孙大头毕竟是在厂子里混了几十年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绝对不是普通的废铁!
那些齿轮上闪烁著幽蓝光泽的齿面,那些铸件上厚重扎实的质感,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高级合金钢特有的味道,都在告诉他,这些东西不简单!
“我的老天爷”孙大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弟,这些全是你从城东机械厂拉回来的?”
“对,三号仓库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陈默平静地回答。
孙大头快步走了上去,他蹲在一个巨大的齿轮箱旁边,用手抹去上面的一层油污,露出了一个铸造的德文铭牌。虽然他不认识德文,但那严谨的哥特式字体,和下面一排清晰的“1956”的数字,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他颤抖着手,又抚摸向旁边一个像是床身一样的巨大铸件。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这块“废铁”里面,蕴藏着一股磅礴的力量。
“就是它就是它!”孙大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抓住陈默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弟,你跟我说实话,把它修好,能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
“修好它,能卖多少钱”陈默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孙大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默摇了摇头。
“不是一百万?”孙大头有点失望。
“我说的是,至少一百万。”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美金。”
“美美金?”孙大头彻底傻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百万美金!在1988年,这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将近四百万人民币啊!他们整个纺织厂一年的利润,都未必有这么多!
“老弟,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孙大头的嘴唇都在哆嗦。
“孙大哥,你觉得我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陈默反问道,“这种级别的工业母机,全世界都没几台了。国内能造大型舰船齿轮的,就那么几家厂,用的设备比这个也强不到哪去。只要我们能把它修好,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别说南方,就是部委里的人,都得提着钱上门来求我们!”
孙大头听着陈默的分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孙大哥,这事儿不急。”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现在我们有三个问题要解决。第一,是场地。这里太破了,必须找个正规的厂房,还得通上工业用电,最好能有个天车,还有龙门吊。”
“第二,是设备。修复它需要很多辅助设备,车床、铣床、高精度的测量工具,都得置办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人。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温爱华温爷爷,他就是修复这台机器的关键。我们必须请他出山,还得把他那帮老伙计都请过来。技术上的事,全得靠他们。”
孙大头听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弟,你放心!场地和设备的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就去联系!县里不是有个破产的农机厂吗?厂房、设备都是现成的!我找人把它盘下来!用电的事,我去找电力局的头儿,他是我拜把子兄弟,保证给你拉专线!”
“好。”陈默点了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您去搞定场地和设备,我去找温爷爷。”
两人商定完毕,孙大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拉着陈默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发了,发了,这次是真要发了”
陈默看着他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陈默骑上摩托车,不紧不慢地朝着县文化宫的方向驶去。
他并没有直接去温爱华家,而是先拐到了文化宫旁边的小胡同里。
时间还早,胡同里静悄悄的。
陈默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停好车,没急着进去,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靠在墙边慢慢抽著。
他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温爱华家所在的胡同。
胡同里很安静,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平房,墙根下还长著些许青苔。
陈默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两个大妈聊天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温家那闺女,温静,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能没听说吗?前两个月就回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哎呦,那样子,真是可怜见的,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另一个稍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接话道。
“之前不嫁到外地去了吗?嫁的还是个当官的,多风光啊!这才就回来了?还弄成这样了?”
“还能为啥?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啊”那尖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我那在派出所上班的侄子说,温静那个男人,结婚当晚就就没了!”
“啊?!”沙哑的声音惊叫起来,“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千真万确!说是突发心脏病,人当场就没了!”
“你说这温静,是不是命太硬了?”
“整个一克夫的命啊!婆家那边能容得下她?不把她赶回来才怪呢!”
“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太惨了点吧”
“谁说不是呢!这下好了,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成了寡妇,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老温家这回可是丢人丢到家了!”
两个大妈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陈默的耳朵里。
他眉头微皱,也明白了为什么昨天见到温静时,会觉得她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原来是遇到了这样的事。
陈默心里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但温静毕竟是温爱华的孙女,自己要想请动温爱华,温静这里,或许也是一个突破口。
他走到温家小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温静略带警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