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这座失去了灵魂的院落。
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桌椅家具沉默而扭曲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悲伤的巨兽骨架。
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包括呼吸。
张起灵依旧站在梳妆台前，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紧紧攥着那枚温玉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失去血色的青白。
那温玉恒定不变的暖意，此刻像是最恶毒的嘲讽，一遍遍提醒着他掌心的空洞与心中的冰冷。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都比外面低了几度，月光照在他僵硬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毫无生机的冷硬。
解雨臣蜷缩在房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他没有再流泪，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归途和初入房间时流干了。
他只是那样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幼兽，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仿佛他的生命也随之凝固，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无声地诉说着巨大的悲痛。
而黑瞎子。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中央，踉跄着，如同一个醉汉，或者说，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挪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那里，摆放着游佳萤常年供奉的佛龛。
佛龛并不大，用料也只是寻常的檀木，但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洁净得仿佛能反射出月光。
龛内，那尊不过尺余高的佛像，依旧保持着千年不变的姿态——慈悲垂目，面容宁静，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看破红尘悲喜的微妙弧度。
佛像前的香炉里，还有她离开前上的最后一炷香留下的香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与她身上那清冷的梅香隐隐交织。
她供奉了这尊佛多久了？
黑瞎子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几十年？几百年？还是从她千年前醒来，就开始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焚香祷告？他曾经无数次嗤笑过她这种行为，总是用那玩世不恭的语气对她说：“小阿萤，别拜了，跟瞎子我学学，我这人啊，不信鬼神不信命，瞎子我只信我自己。”
他只信自己。
信自己的拳头，信自己的枪，信自己那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直觉和本事。
他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以在这操蛋的世道里，为自己和她挣得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他信的自己，在那场浩劫面前，是何等的无力！何等的可笑！
他连靠近她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在血色光芒中微笑，看着她化为点点萤光，看着她……彻底消失。
他救不了她。
他谁也救不了。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打破了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瞎子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佛龛前。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骨头与木头碰撞的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腰背不再挺直，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不羁的肩膀，此刻彻底垮塌了下去，如同被无形的重担彻底压垮。
他深深地低着头，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剧烈起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风暴。
他维持着这个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挣扎。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粗重得不成调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绝望。
张起灵和解雨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佛龛前那个跪倒的、剧烈颤抖的背影。
然后，他们看到，黑瞎子一直紧握着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了巨大痛苦的凝滞。
那只手，颤抖着，移向了自己的脸，移向了那副早已碎裂丢失、但此刻仿佛仍无形存在的……墨镜的位置。
他做了一个摘下墨镜的动作。
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但这个动作，对于黑瞎子而言，却象征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卸防与崩溃。
墨镜是他伪装，是他隔绝外界、也保护自己内心最柔软部分的屏障。此刻，他亲手摘下了它。
当他“摘下”那并不存在的墨镜时，仿佛也同时卸下了他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外壳——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玩命冒险，不信天命……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一地狼藉。
他猛地抬起了头！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了几分，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痞笑、或是带着锐利审视的脸，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掩饰的巨大痛苦彻底占据。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纵横交错地布满了他的脸颊，混合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显得狼狈而凄惨。
他那双不再被墨镜遮蔽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充满了血丝，充满了崩溃的赤红，充满了一种孩子般的、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的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像两团燃烧的、痛苦的火焰，死死地、几乎要瞪裂眼眶般地，盯住了佛龛中那尊垂目慈悲的佛像！
积蓄到了顶点的情绪，如同被堤坝阻拦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的滔天洪水，轰然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愤怒与哀求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对月长嗥，猛地从黑瞎子的喉咙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音是如此凄厉，如此悲怆，仿佛要将他的声带、他的灵魂都一同撕裂，震得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再是人前那个嬉笑怒骂的“黑瞎子”，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痛不欲生的普通男人！
他猛地向前扑去，不是跪拜，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双手死死抓住了佛龛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他仰着头，泪水疯狂奔涌，对着那尊泥塑木雕的佛像，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哭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脏里硬抠出来的：
“神啊——！”
“佛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睁开眼看看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痛哭而扭曲、破音，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她拜了你那么久！拜了你一辈子！拜了一千年啊！！！”
“她那么信你！日日焚香！虔诚供奉！连逃命都不忘给你上炷香！！”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找到她哥哥！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只是……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他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这尊沉默的佛像上：
“你说话啊！你显灵啊！你不是慈悲吗？！你不是普度众生吗？！”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你把她还给我！求求你！求求你啊——！！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们！！！”
“我求你……我求你了……” 嘶吼到最后，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重重地磕在佛龛前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无法自控地痉挛、颤抖。
“没有她……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他紧紧抱着怀中那枚唯一的遗物——那块依旧散发着恒定暖意的温玉，仿佛那是游佳萤最后残留的体温，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绝望，撕心裂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他的脆弱，他的崩溃，他的……绝望。
月光冰冷，佛像沉默。
只有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乞求，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在另外两个同样心如死灰的男人耳边，反复回荡，撞击着他们同样破碎的灵魂，将这失去至爱的深夜，渲染得愈发凄冷、绝望，如同永无止境的寒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