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那撕心裂肺、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痛哭与祈求,最终在力竭声中,渐渐低落下去,化为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和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他依旧跪伏在佛龛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仿佛被那巨大的悲痛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一具被绝望填满的、不断痉挛的皮囊。
那枚温玉被他死死攥在胸口,仿佛要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成为一块永不愈合的、疼痛的烙印。
佛龛上的佛像,依旧垂目不语。
月光透过窗棂,冰冷地洒在它慈悲的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对人间至痛的、无动于衷的漠然。
张起灵始终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石雕。
黑瞎子崩溃的全程,他都看在眼里,那双赤红未退的眸子深处,翻涌着同样、甚至更为深沉痛苦的惊涛骇浪,只是被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死死地封锁在了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
他紧握着温玉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已然刺破了掌心的皮肉,温润的玉身上,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与他苍白的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然而,那玉,依旧是温的。
恒定不变的,带着她残留气息的暖意。
这温暖,像是一把持续燃烧的、冰冷的火焰,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那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锈般,抬起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依旧沉浸在崩溃余韵中的黑瞎子,也没有去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解雨臣。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侧,那个属于游佳萤的、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柜上。
他走到衣柜前,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衣物并不多,大多是她惯常穿的素色衣衫,叠放得一丝不苟,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有序。
一股极其淡薄的、属于她的、混合着冷梅与药香的气息,随着柜门的打开,幽幽地飘散出来,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令人心碎的真实感。
张起灵的目光,在这些衣物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件叠放在最上面的、月白色的、质地柔软的旧式旗袍上。
这件旗袍,她并不常穿,似乎是在某些她觉得需要稍微郑重一点的场合,或者仅仅是心情尚可时,才会偶尔上身。
他记得,有一次冬日午后,阳光很好,她穿着这件旗袍,坐在院中的梅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触碰易碎珍宝般的小心翼翼,伸向了那件旗袍。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微弱慰藉的酸楚,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布料曾经如何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如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轻轻地将那件旗袍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捧在手中。
旗袍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但在张起灵的感觉中,它却重若千钧,承载着她过往的身影,承载着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眷恋,也承载着此刻这撕心裂肺的永别。
他捧着旗袍,转身,一步步走回到房间中央,那里,恰好有一片较为空旷的地方,月光清冷地铺洒在地板上。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言语。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片月光中,席地坐了下来。
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滞涩,但他坐下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他的挺拔与孤寂。
他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轻轻地、平整地,铺展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沉睡的梦。
月光照在柔软的布料上,泛着一种冷冷的、如同她体温般的光泽。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一旁哽咽渐止、茫然抬头的黑瞎子,以及角落里仿佛失去所有感知的解雨臣,瞳孔都骤然收缩的动作。
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修长、指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却总是试图为她捂热冰冷指尖的手。
他用手掌,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那件铺在他膝头的、空荡荡的旗袍衣袖的下摆处。
那动作,那姿态,那小心翼翼将“它”拢入掌心的角度……
与过去无数次,在风雪途中,在静谧院落,在任何一个他觉得她手露在外面、可能会冷的时刻,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捂热的动作——
一模一样!
仿佛他膝上铺着的,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衣物,而是她依旧坐在他身边,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将那双永远带着微凉的手,信任地、安静地,交到了他的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回到了那些还有她的、充斥着沉默却无比温暖的过往。
黑瞎子停止了哽咽,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起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张起灵那低垂着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看着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带着仪式感的姿态,为一件空衣服“暖手”,一种比刚才自己嚎啕大哭时更加尖锐、更加无力的悲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解雨臣也被这无声的一幕所震动,他那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张起灵和他膝头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上。
他看着张起灵覆盖在衣料上的手,看着那小心翼翼的动作,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妹妹的身影,浮现出张起灵总是沉默地跟在妹妹身边,时不时就会去握住她手的画面。
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张起灵那沉默外表下,所隐藏的、绝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他苍白的面颊。
张起灵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着那件冰冷的、不可能再给予任何回应的衣物。
他能感觉到布料那细腻的纹理,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越来越淡的气息。
但是……
没有温度。
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将自身那因为麒麟血而比常人略高的体温传递过去,那布料,依旧是冰冷的。
如同她最终消散时,那漫天飞舞的、冰冷的萤光。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地蔓延开来。
他维持着那个捂手的动作,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月光偏移,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直到他掌心的温度,似乎也快要被那衣料的冰冷所同化。
直到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冰冷僵硬的心脏,也快要随着这徒劳的努力而停止跳动。
他终于,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痛苦。
然后,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微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话语,从他紧抿的唇间,艰难地溢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说给任何人听的,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绝望的确认,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无力的质问。
他说:
“阿萤……”
“你的手……”
“怎么还是这么冷?”
“……我都……”
“……捂不热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化入了空气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一种……终于不得不承认失去的、彻底的绝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覆盖在衣料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
仿佛化作了一尊,永远在试图为一件空衣捂热的、悲伤的雕塑。
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依旧平整地铺在他的膝头,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无声的、冰冷的微光。
映照着他孤寂的身影。
映照着这再也捂不热的……
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