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来自熟悉花店的、包装精美的红玫瑰,被解雨臣带回了那座如今只剩下回忆与寒冷的院落。
他没有将它供奉在灵位前——那里已经按照规矩,摆放了符合丧仪的白菊与百合——而是径直走向了游佳萤生前居住的那间厢房。
推开房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梅与淡淡药香、却已然变得极其稀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的气息,再次萦绕上来,像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刀子,轻轻刮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整洁,清冷,有序,仿佛时间在这里刻意停滞,固执地拒绝承认主人的永逝。
解雨臣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的一切——靠窗的书桌,摊开的古籍,床头小几上的香薰炉,以及……那张空荡荡的、铺着素色床单的床榻。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平静之下,是汹涌欲出的巨痛。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
他迈步走进房间,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小小的圆桌前——那是她偶尔会坐着看书、或是与他们简单饮茶的地方。桌面上纤尘不染,光滑的木质表面倒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束娇艳欲滴、散发着浓烈生命气息的红玫瑰。
那炽热的红色,在这素净到近乎哀伤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应该在这里。
他极其小心地、将花束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
仿佛她只是暂时外出,去院子里照料一下那些野兰,或是去书房查阅某卷古籍,很快就会回来。
而这束花,是他为她带回来的、一个小小的惊喜,正等待着它的主人,用那双总是微凉的手接过,或许会凑近轻嗅,眼底会泛起一丝他熟悉的、细微而真实的柔和波光。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站在桌前,凝视着那束玫瑰,许久,许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那紧握的拳,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
最终,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这房间里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都吸入肺中留存般,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没有将花带走,也没有将它放入墓园那冰冷的石雕瓶座中。
他就这样,将这束注定会枯萎的、热烈的红玫瑰,留在了她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留给了这片她曾经存在过的、如今却只剩下回忆的空寂。
这束玫瑰,像是一个沉默的宣告,也像是一个无望的等待,正式拉开了这座院落此后漫长日子的序幕——一种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黑瞎子是第一个无法抗拒那间房诱惑的人。
在最初的几天里,他像个幽魂一样在院子里游荡,或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酒精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心脏的痛苦。
但酒精带来的混沌过去后,是更加清晰和尖锐的绝望。
终于,在一个午后,他踉跄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次推开了那扇房门。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圆桌中央那束已然不似最初那般娇艳、边缘花瓣开始微微卷曲、却依旧固执地绽放着的红玫瑰上。
他就那样倚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墨镜早已不知所踪,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空洞地、近乎贪婪地,望着那束花。
他仿佛能透过这束花,看到那个捧着花时,会微微低垂着眼睫、嘴角带着极淡笑意的清冷身影。
“小阿萤……”他嘴唇翕动,发出无声的呼唤。
他会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夕阳西下,将他和那束玫瑰的影子一起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有时,他会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用拳头狠狠砸一下门框,然后猛地转身离去,仿佛无法再承受那睹物思人的煎熬。
但用不了多久,他又会如同上了瘾一般,再次回到这个门口,重复着这徒劳的凝视与内心无尽的凌迟。
那束玫瑰,于他而言,是慰藉,更是酷刑。
是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也是如今永世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张起灵,他的方式则更加沉默,也更加……令人心碎。
他从不轻易踏入那个房间,仿佛那是一个不容亵渎的圣地。
但在夜深人静、连风声都仿佛沉寂下来的时候,他会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门外。
他会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动作没有丝毫烟火气。
他没有去看那束日渐枯萎的玫瑰,也没有去触碰房间里的任何其他物品。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窗边那把,她常坐的,铺着软垫的藤椅。
他会走到藤椅前,沉默地站立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坐下去。
不是慵懒的靠坐,而是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挺直的坐姿,如同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孤寂而冰冷的轮廓。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似乎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他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仿佛在等待。
又仿佛只是在感受。
感受这椅子上,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她坐过的痕迹?
感受这空气中,是否还萦绕着一缕她呼吸过的气息?
感受这死寂的夜里,是否还会有她那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有时,他会极其轻微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圆桌那束玫瑰上。
看着花瓣一片片失去水分,看着色泽一点点黯淡,他那冰封的表情不会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赤红的底色之下,会掠过一丝比黑夜更沉的痛楚。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那把藤椅上,一坐就是整夜。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直到清晨的微光再次驱散黑暗,他才会如同梦醒一般,缓缓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被他坐过的藤椅软垫上,留下的极其细微的凹陷,以及空气中那似乎因他长久停留而愈发冰冷的温度,证明着他曾在此,度过又一个与回忆和痛苦相伴的无眠长夜。
解雨臣自己,反而成了最少踏入那个房间的人。
他强迫自己投入到解家繁杂的事务中去,用无尽的工作和算计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试图以此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悲痛。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作机器,面无表情地处理着各种文件,冷静地下达着各种指令,仿佛游佳萤的离去,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有极少数、在他身边侍奉多年的心腹,才能从他偶尔对着窗外失神的瞬间,从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从他越来越消瘦、越来越冰冷的身形中,窥见那被强行压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山。
他也会去看那束玫瑰。
通常是在黎明时分,他处理完一夜的公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时,会鬼使神差地推开门,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看着那束玫瑰,从最初的娇艳欲滴,到渐渐失去光泽,再到花瓣边缘开始出现褐色的枯痕。他看着生命的鲜活,在他眼前,一点点、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
就如同他记忆中,妹妹那最后化为萤光消散的身影。
每一次注视,都是一次无声的凌迟。
但他从不进去,从不靠近。
只是那样远远地看着,仿佛在强迫自己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又像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那个没能保护好妹妹的自己。
然后,他会轻轻关上门,将那束枯萎中的玫瑰,连同房间里所有关于她的回忆,再次封存起来,转身投入到新一天的、冰冷的“正常”生活之中。
那束被解雨臣放在空房里的红玫瑰,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无声的焦点,一个悲伤的坐标。
它见证着黑瞎子倚门呆立的颓败与挣扎。
见证着张起灵彻夜枯坐的沉默与守望。
见证着解雨臣远远凝视的克制与痛楚。
它热烈地绽放过,然后,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如同那个曾经照亮他们生命的女子。
如同这个失去了她之后,再也没有了温度、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灵魂的——
家。
院落依旧,梅树依旧,桌椅依旧。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能让这一切被称之为“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空房,玫瑰,以及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的、无边无际的……
怀念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