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尘埃,终究还是在压抑的哀乐与无声的泪水中,缓缓落定。
那方新立的墓碑,冰冷而沉默地矗立在精心挑选的墓园一隅,如同一个突兀的、永恒的句号,强行镌刻在了解雨臣、张起灵、黑瞎子三人那本就破碎不堪的生命篇章之中。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游佳萤”三个字,以及生卒年份——那漫长的、跨越了千年时光的生,与那戛然而止、仓促得令人心碎的卒。
宾客早已散去,连吴邪和王胖子,也在留下沉重的叹息与无力的安慰后,默默离开。
墓园空寂下来,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带着深秋寒意的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那崭新的墓碑前打着旋,徒劳地试图打破那凝固的死寂。
张起灵和黑瞎子,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两尊与墓碑一同石化了的守护雕像。
张起灵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墓碑那冰冷的刻字上,仿佛要透过那坚硬的石材,看到其后那空无一切的虚无。
他周身散发的寒气,比这秋日的风更冷,更刺骨。
黑瞎子则微微仰着头,带着墨镜的双眼望着铅灰色、仿佛随时会滴下泪来的天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茫一片,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万念俱灰的死寂。
他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被同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失去,捆绑在这方悲伤的土地上。
解雨臣,是第一个移动的。
他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石头就会灼伤他的视网膜,就会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彻底焚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关节处都生满了锈的提线木偶。
他的脸色,比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西装还要暗沉,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光泽的灰白。
那紧握了整整一个葬礼、以至于此刻依旧无法完全伸直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似乎已经凝固,但那钻心的、混合着血肉模糊的痛楚,却早已麻木。
他没有对张起灵和黑瞎子说任何话,也没有等他们。
他只是迈开了脚步,沿着墓园干净却冰冷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异常孤独。
他没有回那个如今只剩下空旷回忆和刺骨寒冷的“家”。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温暖与真实笑意的,熟悉的地方。
车子在寂静的城市街道上穿行。
窗外,是流动的、与墓园死寂截然不同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车水马龙,人声隐约,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在车窗上投下短暂而斑驳的光影。
但这一切,对于解雨臣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毫无关联。
他的世界,自那片萤光消散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灰白。
只剩下了一种声音——死寂。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位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年轻当家,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车开得愈发平稳,生怕一点颠簸,就会惊扰到那看似平静、实则已然布满裂痕的冰面。
终于,车子在那条熟悉的、并不算十分繁华的街角,缓缓停下。
那家花店,依旧静静地开在那里。
门面不大,装修是温馨的田园风格,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后透出来,在这阴沉的秋日下午,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解雨臣在车内静坐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或者说,在适应某种物是人非的残酷。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站在花店门口,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挂着小小风铃的店门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仿佛看到,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和她一起站在这里,她微微仰头看着那些怒放的鲜花,侧脸在暖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的、各种花卉的浓郁芬芳,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腔,其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独属于玫瑰的、甜腻而热烈的气息。
这气息,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沉痛、也是最珍贵的记忆。
他推开了花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一如既往。
花店内部,依旧是那个被各种生机勃勃的植物和花卉填满的小小世界。
五彩缤纷的雏菊,清雅秀丽的百合,神秘幽静的紫罗兰,还有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各式各样、娇艳欲滴的——玫瑰。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浓郁的花香,温暖而充满生命力。
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正低头修剪着一束康乃馨的枝叶。
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当她看清走进来的人是解雨臣时,那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熟稔和亲切。
“解先生,您来啦。”老板放下手中的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上来。
老板笑着问道:“还是老规矩吗?一束玫瑰?”
“老规矩”。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扎进了解雨臣毫无防备的心脏!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回冰冷的心脏。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再次收紧,那刚刚有些结痂的掌心伤口,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崩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地回答:“嗯,包得好看点,她喜欢。”
然而,那个“嗯”字,却像是卡在了喉咙深处的一块棱角尖锐的冰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着。
花店里,只有其他花卉被精心照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那短暂的沉默,在温暖馨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沉重。
老板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了。
她看着解雨臣那过于苍白的脸色,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空洞,一个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在这条街上开店多年,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带着不同故事前来买花的人。
解雨臣此刻的状态,她并不陌生。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解雨臣极其艰难地、用一种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他说:
“老板,来一束玫瑰。”
声音艰涩,失去了往日的清越,只剩下疲惫与沉重。
“……包的好看点。”
这句话,与过去无数次的开场白,几乎一模一样。
老板闻言,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连忙点头应道:“好嘞!您放心,肯定包得漂漂亮亮的!” 说着,她便转身,准备去挑选最新鲜、最娇艳的玫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解雨臣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浸透了骨髓的苦涩与思念,如同叹息般,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她……不喜欢菊花。”
“……”
老板挑选玫瑰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的背对着解雨臣,身体如同被瞬间冻结。
那只伸向鲜红玫瑰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
她不喜欢菊花。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印证了她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
原来……
所以,解先生才会是这般模样。
所以,他才会独自一人前来。
所以,他才会在说要买玫瑰之后,特意补充上这一句——她不喜欢菊花。
这不仅仅是一句叮嘱。
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对逝者最深切的懂得,与最无力的维护。
是在这充斥着离别与悲伤的习俗中,最后一次,固执地、也是悲伤地,去尊重和满足她的喜好。
巨大的震惊与同情,让老板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解雨臣。
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俊美的解当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的不是往日的温和与疏离,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着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明白了。”老板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开始挑选玫瑰。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轻快,而是带上了一种庄重的、近乎仪式感的缓慢与认真。
她挑选了开得最盛、颜色最正、花瓣上还带着晶莹露珠的红玫瑰,一枝,一枝,极其细致地修剪掉多余的枝叶和尖刺,然后用最柔软的米白色雾面纸,配上墨绿色的缎带,以一种近乎艺术的虔诚,精心包裹、扎系。
整个过程,花店里一片寂静。
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缎带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解雨臣那沉重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终于说出来了。
在除了老板再无他人的空间里,他终于将那残忍的事实,以一种间接的、却更加痛彻心扉的方式,宣之于口。
他看着老板手中那束逐渐成型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眼神一片空茫。
这花,依旧热烈,依旧美丽。
可是,那个会因为这束花而眼底泛起细微波澜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具体而微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终于,花束包好了。老板双手捧着那束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红玫瑰,递到了解雨臣的面前。
“解先生,花好了。”老板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尊重。
解雨臣沉默地接过花束。
那沉甸甸的、带着生命重量的触感,与他心中那无边的空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甜腻得几乎让人发晕。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对着老板,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抱着那束与这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热烈的红玫瑰,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花店。
门上的风铃,再次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为一段永远逝去的温暖时光,敲响最后的尾音。
老板站在店里,望着那个抱着红玫瑰、消失在街角的、孤独而悲伤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默默地走到店门口,将门口立着的那块“营业中”的小牌子,轻轻翻了过去,变成了“暂停营业”。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悲伤。
也为那个再也等不来玫瑰的姑娘,默哀片刻。
而解雨臣,抱着那束注定无法送达的红玫瑰,重新坐回了冰冷的车里。
他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买的所有玫瑰,都将无人接收。
这花店的暖光,这玫瑰的芬芳,于他而言,都只剩下永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