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月轮山脚万籁俱寂。
仓库里,最后一遍装备检查完毕。我们换上了厚实的深色棉衣和胶底解放鞋,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囊。陆涛和老魏、阿杰的背囊最重,装着武器、绳索、少量炸药和工兵铲;林倩背着她那台略显笨重的、用军用示波器和自制感应线圈改装的“场强探测仪”;郑一鸣的布袋依旧沉甸甸;我除了手枪和必备物品,最贴身的就是张天师那柄青铜小剑。
老陈队长带着两个本地向导在门口等著。向导是以前林场的老工人,对这一带地形熟,但听说我们要半夜进南麓老林,脸色都有些发白。
“雷科长,真不用等天亮?”老陈递过来两盏装三节电池的大号手电筒,光柱在夜色中刺出昏黄的光柱。
“就现在。”我接过手电筒,试了试亮度,“白天雾气薄,它可能‘藏’得更深。夜里它‘精神’,我们也好看得更清楚。老陈,你们就送到山口,创建联络点,保持步话机畅通(用的是笨重的军用便携电台)。没有紧急情况或我的呼叫,不要靠近南麓区域。”
老陈重重点头:“明白!你们千万小心!”
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踩着坑洼的土路,向黑黢黢的山影走去。手电筒光只能照亮脚前几米,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冬夜的山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已废弃的林场场部,另一条更窄、更陡的小路蜿蜒伸向南麓深处,这就是老林子的入口了。路口的老树上,挂著一些褪色的、不知何年何月系上的破布条,在山风中微微飘荡,像招魂的幡。
“就就这儿了。”一个向导声音发颤地指著那条小路,“再往里,我们我们就不去了。雷科长,你们千万当心,林子里头,岔路多,雾气邪性,容易迷瞪”
“谢谢,回去吧。”我拍拍他肩膀。
两个向导如蒙大赦,转身快步消失在来路黑暗中。
我们六人在路口稍作休整。林倩打开她的探测仪,示波器屏幕上的绿色基线微微跳动,她调整著旋钮,低声道:“背景场强比山下高了至少三倍,而且有低频杂波干扰。方向就是小路里面。”
郑一鸣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制成的罗盘,平托在掌心。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南,而是微微颤动着,指向小路深处,同时自身还在做不规则的轻微偏转。“地气紊乱,阴晦之气浓重,方向感在这里可能会受影响。”他提醒道。
“保持队形,陆涛、老魏打头,阿杰断后,林倩、老郑走中间,跟紧,注意脚下和周围。”我下达指令,“手电筒节约用,非必要不开。用冷光信号灯(一种微光的化学灯管)保持联系。”
陆涛检查了一下五六冲的保险,打开刺刀,率先踏入那条被黑暗吞噬的小路。老魏紧随其后。我们依次跟上。
一进入小路,环境立刻变得不同。茂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手电筒光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呼吸都能带出白汽。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偶尔树枝被碰断的脆响。
走了大约半小时,林倩突然低声叫道:“停一下!”
众人立刻停步,蹲下身,关掉手电筒,仅凭冷光信号灯微弱的绿光辨认彼此位置。
“怎么了?”我凑到她旁边。
林倩盯着探测仪屏幕,示波器上的波形变得剧烈而不规则。“前面大概五十米,右侧,有一个很强的能量聚集点!正在波动!和我们之前测到的怨念频谱很像,但更集中!”
几乎同时,郑一鸣手中的罗盘指针猛地一跳,然后开始快速旋转起来!“阴气突然加重!有东西在附近!”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形容的、极其细微的呜咽声,仿佛贴着地面,顺着林间的冷风,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孩童压抑的哭泣,又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缝隙的哀鸣,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是是那个声音吗?”阿杰端著枪,警惕地扫视著右侧浓密的灌木丛。
陆涛和老魏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队伍右侧,枪口指向林倩指示的方向。
呜咽声时断时续,忽左忽右,仿佛在黑暗中游移。林间的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变浓,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地面、从树根、从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弥漫开来,在手电筒余光下泛著灰白的颜色,逐渐模糊了视线。
“保持阵型,慢速前进,目标能量点。”我压低声音下令,同时拔出了手枪。胸口的青铜小剑传来一丝稳定的凉意。
我们以极慢的速度,拨开挡路的荆棘和低垂的树枝,朝着林倩探测到的能量点方向挪动。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迅速下降到不足十米。那呜咽声仿佛就在前面不远,却又似乎隔着层层雾障。脚下的落叶层踩上去更加湿滑,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类似陈年香烛混合腐叶的味道,隐约可闻。
“到了!”林倩突然停下,声音紧绷,“就在前面!能量反应非常强!几乎就在眼前!”
我们停下脚步,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手电筒光柱竭力穿透浓雾,照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矗立著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灰黑色岩石,形状有些怪异,像一只蹲伏的野兽。岩石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低矮凹洞。
而就在那岩石旁,雾气最为浓重的地方——
一抹极其刺眼的、与周围灰白雾气格格不入的暗红色,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二、穿着旧式(像是六七十年代常见的)红色灯芯绒连衣裙的小女孩背影。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在肩后。在浓雾和昏暗光线下,她的身影显得既清晰又虚幻,仿佛只是一个雾气凝结成的幻象。
但林倩探测仪刺耳的蜂鸣和郑一鸣罗盘疯狂的旋转,都清楚地表明——那不是幻象。
那呜咽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空洞。
我们找到了。
月轮山南麓,老林深处,“红衣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