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舒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心心,醒了没?我进来啦?”
舒佳端着温热的玉米汁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进来,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眼神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庄园的早餐超级丰盛!我怕你没吃饱,又给你带了些……。还困不困?”
简心接过玉米汁,温度恰好。她摇摇头,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不困了,睡得很好。我想……回市区了。”
是的,她想回去。不是因为逃避,而是……想要站在阳光下,站在她熟悉的、坚实的生活里,去好好感受这种“新生”的感觉,去理解这份过于厚重的礼物,以及那个送出礼物的人。
回程的车里,陆川放着轻快的音乐,舒佳叽叽喳喳地说着庄园里被她发现的可爱角落,偶尔逗简心两句。简心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生机勃勃的初夏景色,眼底不再是一片空茫,而是带着一种沉思的、微微发亮的光。她偶尔会接舒佳的话,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不再紧绷。舒佳悄悄松了口气,和开车的陆川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回到紫宸山庭,苏沫含去开会还没回来。陈芳像简心往常下班回来一般与简心对话:“简医生,回来啦!夫人一早去开会了,还没回来!你先休息下,午饭好了,我叫你!”
简心心头又是一暖。她点点头,清晰地回应:“谢谢芳姐。”
接下来的几天,简心回归她忙碌的医院生活。医院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但她不再试图用工作来淹没自己。她还是会认真对待每一台手术、每一位病人,但那种拼命三郎般的紧绷感消失了。她会在午休时,真的停下来,好好吃掉那些准时送达的、精致又营养的餐食;会在手术间隙,走到窗边,看看楼下的绿树和蓝天,深呼吸。
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敢于主动想起父母。不再是伴着剧痛和恐惧的闪回,而是平静地、带着思念的回忆。想起父亲爽朗的笑声,想起母亲温柔的叮咛,想起她18岁生日一家三口围着蛋糕的平凡幸福。“全息投影”中父母最后释然微笑、化作星光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那是一种告别,更是一种托付——他们把爱留给了她,也把好好活下去的勇气,郑重地交还给了她。
这份认知,像一道暖流,缓缓浸润着她冰封多年的心田。她开始觉得,活着,好好地、认真地活着,感受阳光、雨露、工作的成就感、朋友的笑语……或许才是对父母最好的告慰。生日,那个曾经代表着失去与终结的日子,似乎被悄然赋予了新的含义——一个关于“记住爱,带着爱前行”的纪念日。
这种内在的、趋向光明的变化,却与她对外部某个人的态度,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矛盾的局面。
那个人就是厉北宸。
星屿湖的一切,逻辑的终端都指向厉北宸。如此精密的策划,如此巨大的投入,如此……了解她内心最深处的创伤与渴望。
每当想起厉北宸,简心心里那池刚刚开始泛起暖意的春水,就会被投入一颗名为“困惑”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理不清的涟漪。
他为什么……为她做这么多?
这个疑问始终纠缠着她的思绪。
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面对他。不是厌恶,不是敌对,而是一种……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厚重到超乎常理的“好”。一句“谢谢”太轻飘,其他任何反应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星屿湖带来的治愈,更需要时间,去思考如何面对那个给了她这一切,却又似乎隔着重重迷雾的男人。
从星屿湖回来的日子,厉北宸彻底从她的物理世界中“消失”了。没有黑色的suv停在医院楼下,没有偶尔在紫宸山庭的擦肩。连苏沫含都很少提起他,仿佛有意营造一个真空地带。
只有那些外卖,雷打不动地出现,提醒着她他无形的存在。精致的食盒,妥帖的搭配,沉默的守护。这份持续的关注,在“消失”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它像一道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光,始终照在她前行的路上,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即使你看不见。
简心开始有意识地、不再是带着痛苦去搜索那些关于青川地震的资料,而是带着一种求证的心态。她仔细阅读当年关于青川救援的报道,试图从那些描述中拼凑出“救命恩人”可能的特征。她甚至尝试搜索青川地震明市特警救援队,却始终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她有很明确的目标:她需要证据,来解开关于厉北宸的谜题。
网络信息模糊,关于青川地震明市特警救援队的相关信息也少之又少。她唯一的“线索”,似乎只剩下厉北宸本人,和那句含糊的醉语。
结束一天的工作,夜晚躺在床上,她会拿出手机,点开与厉北宸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脑海里演练着各种开场白。从谨慎的试探,到直接的询问。
“厉队长,任务顺利吗?”——太普通,像群发问候。
“星屿湖的一切是你精心安排的吧……谢谢。”——停留在表面,没什么感情。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青川见过?”——这是最核心的疑问,却也最需要勇气。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界面。不是退缩,而是谨慎。在得到确凿证据、或者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之前,她不想贸然行动。星屿湖的经历让她明白,厉北宸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他的沉默,他的消失,他的持续关怀,或许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她不想打乱可能存在的节奏,也不想在自己思绪未明时,仓促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局面。
她变得比以往更安静,但也更……有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强撑的坚硬,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缓慢生长的、柔韧的平静。她依旧不知道如何面对厉北宸,但她不再为此焦虑。她开始接受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将其视为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去解答的谜题。
窗外的夜色温柔,星光依稀。简心放下手机,关上床头灯。星屿湖的星光已经内化成了她心底的一簇暖火,照亮了过往的幽暗。
关于厉北宸的谜题,就像悬在温暖烛火前的一层半透轻纱,模糊了光影的边界,却也让那光晕显得更加神秘而引人探寻。
她闭上眼睛,不再纠结。该来的总会来,该清楚的终会清楚。在谜底揭晓之前,她选择先好好地、认真地,活在当下这片被温暖过的光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