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母亲探究的视线,也暂时将刚才那个混乱的小插曲隔绝在外。但厉北宸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激起涟漪,便再难恢复彻底的平静。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窗外是紫宸山庭静谧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羽毛轻扫,却在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激起波澜的石子。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敛去眼底那一丝罕见的怔忡和……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悸动。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与父亲和姐姐简短沟通完正事,结束视频会议,厉北宸走出书房。楼梯上的灯光柔和,二楼很安静。他本应直接回自己房间,处理一些任务后续的报告。脚步却在经过简心房门口时,下意识地放缓。
房内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是简心。她的声音比平时稍高,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真的吗?安安都百日啦!时间过得好快!……姐,我肯定想回来呀,看着小安安抓周,多有意思!”
厉北宸脚步顿住,靠在墙边阴影里,没有刻意偷听,但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让那雀跃的声调明显低了下去,带上了浓浓的失落:“……啊?这周六吗?……我看看排班表……唔,周六我值班……晚班,我先问问同事看能否换班,最近大家排班都挺紧的……嗯,我知道,姐,你别安慰我啦,要是实在换不了,我也没办法,工作嘛……礼物我肯定准备好,到时候寄回去,替我跟安安说,小姨虽然人不到,但祝福和红包一定到!……好,姐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但那寂静中,仿佛还萦绕着未尽的话语和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轻的叹息。
厉北宸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他记得简心之前舒佳提起过,渝城的姨妈一家是简心爸妈离世后,一直拿她当自家女儿的亲人。小侄女的百日宴,对她而言,意义非同一般。他能想象她此刻的失落。
几乎没有犹豫,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如果简心与同事的换班未能达成,他将替简心去渝城送上祝福。
厉北宸又在门外静立片刻,确定房间内没有其他动静后,厉北宸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短暂的沉默后,房门被轻轻打开。简心出现在门后,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带着残留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不敢直视他。“厉队长……?”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意外”和“偷听”事件中完全回过神来。
厉北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丝因星屿湖之后她刻意回避而产生的烦闷,以及刚才唇上意外触感带来的微妙躁动,忽然奇异地混合成一种……想要逗弄她的冲动。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挑了下眉,语气平淡地反问:“刚才?刚才怎么了?”
“!”简心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脸上刚刚淡下去的红晕“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语塞,羞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看着她连脖颈都染上粉色的样子,厉北宸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莫名的满足,但他懂得适可而止。他收敛了神色,语气转为平日的沉稳,主动解释了这一周的“消失”:“这一周,队里有个跨区的封闭式联合演练任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低垂的睫毛上,“没联系你,也是想……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星屿湖那天的一切。”
提到星屿湖,简心终于抬起了头,眼中的尴尬被一种更复杂、更诚挚的情绪取代。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真诚地说:“那天……谢谢你!谢谢你花了那么多心思,为我准备的一切。真的……很震撼,也很……温暖。”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厉北宸的心弦被那声“温暖”轻轻拨动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调侃的认真:“你准备怎么谢?”
“我请你……”简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想要兑现之前欠下的“饭约”。
“之前说请我吃饭,都还欠着呢。”厉北宸淡淡地打断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说:一顿饭,不够。
简心噎住了,脸颊又开始发热。是啊,星屿湖那样的“礼物”,岂是一顿饭能够答谢的?她再次陷入那种无措的尴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带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看着她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厉北宸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柔软。他不想让她背负上“报答”的压力。他做那些,从来不是为了换取感谢。
于是,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简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眼中罕见的、近乎温和的郑重钉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坎上:“简心,只要你以后都开开心心的,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牢牢锁住她,“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不是“对我最好的回报”,而是“对我最好的感谢”。措辞的微妙差异,蕴含的情感重量却天差地别。
简心彻底愣住了。她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柔和的脸庞,望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辩的认真与……某种她读不懂却令她心悸的深邃情感。
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温柔地包裹、抚平,却又激起了更汹涌的、陌生的浪潮。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厉北宸没有等她回应。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姿态,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恢复平淡:“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对面自己的房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简心才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催眠中苏醒过来。她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凉,对着已经关上的房门,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晚安。”
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简心的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失序。唇上那抹微凉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低沉的话语,交替在她脑海中回响。
“你以后都开开心心的,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它温柔得不像厉北宸会说出来的话,却又恰恰因为出自他口,而显得无比真挚、沉重。
与这份心动和温暖并存的,是更深的迷茫和隐隐的不安。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在书房外听到的对话。
“千年的铁树开花”……“儿媳妇”……“不讲门当户对”……
厉伯言先生的开明让人感动,但现实就是现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父母早逝,家境平凡。而厉北宸,是厉氏集团的二公子,即使他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特警职业,也无法改变他身后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继承人的身份。小说和电视剧里,这样的家庭与个人之间,往往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最终多以遗憾或妥协收场。
即便……即便厉北宸真的就是八年前在青川救了自己的那个人,那也只是一份恩情。她感激,甚至可能因为这份特殊的联结而产生不一样的情感,但她绝不可能,也不应该,因为“报恩”而将自己的人生与他的捆绑在一起。那对他不公平,对自己更是一种轻率。
况且,厉北宸身上还有太多未解的谜。他为何隐瞒?他对自己,究竟是基于当年的责任,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家庭,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吗?她自己,又是否准备好,踏入一个如此复杂、光芒万丈又可能暗流汹涌的世界?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的心头。星屿湖的温暖让她看到了阳光,厉北宸刚才的话让她心湖荡漾,可现实的冰冷与未知,又像潜藏在温暖海水下的暗礁,提醒着她前路的莫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电感。心跳依旧纷乱。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思绪万千的难眠之夜。暖光与暗影交织,心动与理智博弈,前方的路,在情感的涟漪与现实的深潭之间,显得愈发朦胧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