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北宸推开特警队会议室厚重的大门时,里面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二十几名队员齐刷刷地站起身,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目光里有等待,有坚定,还有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墙壁上的大屏幕定格着南省洪川县震区刚刚传回的卫星图片与初步灾情简报。桌椅被推到两侧,中央空地上,深蓝色的救援背包整齐列队,头盔、绳索、破拆工具、生命探测仪……每一件装备都已检查完毕,静待出发。
“厉队!”副队长周锐声音沉稳,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简报递到他手中,“最新情况。震中烈度预估达到八度,多个乡镇通讯中断,道路损毁严重。当地已启动一级响应,但救援力量缺口巨大。”
厉北宸接过简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初步评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微微绷紧。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在自然灾害面前,沉重得如同巨石。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队伍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情况简报大家都看过了,我就不再重复。”厉北宸的声音不高,却像金属撞击般清晰有力,穿透整个会议室,“我只说几点。”
“第一,这次任务的核心是‘救人’。一切行动,以搜救幸存者为最高优先级。任何决策,都必须围绕这个核心。”
“第二,现场情况会比简报复杂百倍。余震不断,山体滑坡、堰塞湖、次生灾害风险极高。每个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绝对服从指挥,绝不允许个人英雄主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的人。每个人一个编号,我希望跟我出去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的回来。明白吗?”
“明白!”整齐划一、斩钉截铁的回答震动了空气。
“好。”厉北宸点头,语速加快,“现在,按预定分组,清点装备,五分钟后登车。行进途中,各组长利用车载通信,进一步熟悉分配区域的地形图和灾情预判。预计抵达后三十分钟内,我们必须投入有效救援。”
没有更多的话语,指令清晰明确。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检查装备,背负行囊,最后一遍确认无线通讯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帆布和紧绷的肾上腺素混合的气息。
厉北宸走到自己的装备前,那是一套经过特殊改装的深灰色作战服和战术背心。他快速而熟练地检查着每一个卡扣、每一件工具,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当他拿起那顶印有“特警救援”字样的头盔时,指尖在冰凉坚硬的材质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了简心。此刻,她应该已经被张义安全送回家了。她会不会看到新闻?会不会担心?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信息。这样也好。他锁上屏幕,将最后一丝私人情绪压回心底。在这里,他是队长,是指挥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队员的生命和废墟下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五分钟后,五辆经过改装、涂装成醒目橙色的重型越野救援车引擎低沉轰鸣,驶出特警队大院,拉响警笛,划破明市的夜空,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市第一医院急诊大楼前,气氛同样凝重而急促。
简心直接冲进值班宿舍,一把拉开自己那个小小的储物柜,抓起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将洗漱包里最基本的东西胡乱塞进去,又从柜子里抓出两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件白大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她背着包跑下楼时,明市各大医院组织的首批医疗救援队正在集合。三辆大巴车停靠在路边,车身上已经贴上了“明市医疗救援”的红色标识。已经点完名的医护人员匆忙登车,神情严肃,彼此间交流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带队的是明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副主任,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他拿着名单,语速飞快地点名、分组、交代注意事项。简心被分到第二辆大巴。
上车前,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拨通了苏沫含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苏沫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心心?新闻你看到了吗?你现在怎么样?”
“苏姨,我没事。”简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是……我报名参加了救援队,马上出发前往洪川县震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随即苏沫含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心心,你……!!你一个女孩子,而且你……”她的话戛然而止,简心知道苏姨想说什么——“而且你真的过了心里那道坎了吗”。
“苏姨,我是医生。”简心握紧了手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里现在最需要医生。当年我救不了我爸妈,现在我……我得去。”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苏沫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和一丝颤抖:“心心……我就知道拦不住你。答应苏姨,一定要小心,千万千万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立刻跟我说!我……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就让厉氏基金开始协调救援物资,厉氏的救援物资会很快送达,希望这些物资能派上用场。”
“谢谢苏姨。”简心鼻尖微酸。
“……心心,你,一定要好好的。”
挂断电话,简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大巴车。车门即将关闭,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熟悉的医院大楼,然后一步踏了上去。
车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有些闷,混合着消毒水、橡胶和紧张的气息。简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医院,汇入深夜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高速公路两旁变成漆黑的原野。车内很安静,大部分人都闭目养神,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灾区新闻,神情凝重。简心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但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地动山摇,世界崩塌。刺鼻的尘土味、冰冷的雨水、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哭喊……那些被她强行封存、以为已经淡忘的画面和感受,此刻如同蛰伏的野兽,在心底不安地躁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那时她是无助的受害者,是被压在废墟下等待救援的人。而现在,她是医生,是带着技术和药品,要去拯救别人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心底翻涌的阴影。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几个小时。简心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突然,一阵低低的骚动将她惊醒。
“看那边!好多车!”
简心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借着昏暗的光线,只见旁边的车道上,一列长长的车队正与他们并肩而行。那是由数十辆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每辆车的车身上都印着醒目的“厉氏集团支援救援物资”字样,满载着帐篷、棉被、食品、药品和水等,像一条沉默而有力的长龙,朝着震区方向挺进。
简心怔怔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知道这就是厉氏的力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集如此规模的物资并组织起运输车队,绝非易事。这不仅是商业集团的社会责任,更像是一种无声而有力的守护与支持。
她看着那些庞然大物般的卡车,看着车上穿着统一橙色马甲、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钢铁车厢,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大巴车与物资车队并行了很长一段,直到一个岔路口才分开。简心一直目送着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中,才收回视线。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物资车队的指挥车里,苏沫含几乎一夜未眠,遥控协调着各方资源。她也不知道,厉北宸率领的特警车队,在另一条更靠近山区的道路上,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同一个目的地,撕裂黑暗,疾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