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特警救援队的车辆终于颠簸着驶入震区外围时,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着支离破碎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混合着尘土、硝烟和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经历过多次抢险救灾的厉北宸,心也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不再是新闻图片上抽象的灾情描述,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满目疮痍。
通往震中的主要公路像被用蛮力撕扯过,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有的路段整体塌陷,有的被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彻底掩埋。沿途的村镇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建筑,砖混结构的楼房坍塌成杂乱的瓦砾堆,木结构的房屋则彻底粉碎,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凄然指向天空。电线杆成排倒下,纠缠的电线像黑色的蛛网,耷拉在废墟和道路上。偶尔能看到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上面还贴着褪色的年画或孩子的奖状,在风中脆弱地摇摆,更添凄凉。
哭泣声、呼喊声、机械的轰鸣声、指挥救援的喇叭声……各种声音混杂交织,撞击着耳膜。穿着各色制服的救援人员、自发赶来的民众、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抬着担架匆匆奔跑的医护人员……构成了一幅混乱、忙碌、悲壮而又充满顽强生命力的画面。
厉北宸的车队在一个相对开阔、被设为临时前方指挥部的地方停下。他推开车门,踏上这片颤抖的土地,靴子立刻陷进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中。
当地一名眼眶深陷、声音沙哑的现场指挥人员快步迎上来,简单握手后,便急切地指向摊开在引擎盖上的地图:“厉队长,你们来得太及时了!这里是震中莲花镇,损失最重,目前还有至少三个村完全失联,道路彻底中断,直升机因为天气和地形,尝试了几次都无法降落。我们需要专业力量强行突入!”
厉北宸俯身看向地图,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迅速在上面划出几个区域:“这片山体滑坡风险极高,余震随时可能引发二次塌方。这条河谷,要警惕堰塞湖。失联的村子是不是在这几个山谷里?”
“对,对!就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负责人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陈锋,”厉北宸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命令,“带一组人,配合工程机械,不惜一切代价,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清理出通往三号村方向的通道,哪怕只是能徒步通行的便道。二组、三组,跟我来,我们先从外围已经开始救援但进度缓慢的区域入手,同时派出侦察小队,寻找从侧面接近失联区域的可能路径。通信兵,立即建立前方指挥点,确保与后方和各个小组的联络畅通。”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没有任何犹豫。队员们早已习惯他这种高效的指挥风格,立刻分头行动,像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起来。
厉北宸戴好头盔,系紧战术背心,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和工具。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废墟,眼神冰冷而坚定。
“出发。”
距离这个临时指挥部约五公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明市医疗救援队的大巴车缓缓停下。
这里原本可能是一个镇上的小学操场,现在成了规模最大的临时医疗点。但所谓的“医疗点”,景象同样令人心头发紧:几十顶颜色不一的帐篷杂乱地搭建着,有的甚至只是用塑料布和木棍临时撑起。重伤员躺在铺着棉被或干脆是硬纸板的地上,轻伤员或坐或蹲,挤满了每一寸空地。痛苦的呻吟、孩童的哭泣、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和指令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努力掩盖着血腥和伤口感染的异味,但效果有限。
简心跳下车,双脚踩在泥泞混杂着碎石的地面上,背包的重量似乎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一窒。
废墟……混乱……痛苦……绝望……
那些被她深埋的记忆碎片,尖叫着想要拼凑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冰冷潮湿的夜晚,躺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耳边是母亲逐渐微弱的呼吸和远处模糊的求救声。冰冷,无尽的冰冷,从地面渗透进骨髓,还有那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沉重与窒息感……
“简医生!简心!”带队主任的喊声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简心用力摇了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不,不是那时。她是来救人的,不是被困的。
“到!”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焦点。
“你分到第三医疗帐篷,主要负责伤员分诊和紧急处置!现在那边最缺人手,立刻过去!”主任语速飞快,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明白!”简心背好背包,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主任手指的方向小跑过去。
所谓的第三医疗帐篷,只是比别的帐篷稍大一些,里面用简单的屏风隔出了几个区域。条件简陋到极致:几张破旧的课桌拼成诊疗台,药品和设备杂乱地堆放在纸箱里,照明靠的是几盏应急灯和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地上已经躺着好几个伤员,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胳膊或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还有一个孩子发着高烧,在母亲怀里无力地哭泣。
帐篷里只有两名护士在忙碌,看到简心进来,几乎要哭出来:“医生!快!快看看这个孩子吧,呼吸并不太好,那边那个大叔,腹部有压痛,但我们现在没有b超……”
“别慌。”简心打断她们,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她迅速放下背包,来不及换上刷手服,只快速套上一次性隔离衣,戴上手套和口罩。
“准备穿刺包。你,去拿血压计和血氧仪,监测生命体征。你,给我简单说一下所有伤员的情况,从最重的开始。”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蹲到了那个呼吸急促、面色发紫的孩子身边,纤细的手指稳准地检查着他的颈静脉和胸部。
她的动作迅速、专业,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危急关头才有的沉稳。当冰冷的碘伏棉签擦过孩子胸壁皮肤时,她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回忆瞬间击溃的简心,而是简医生,一个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士。
时间在忙碌中失去了意义。问诊,检查,清创,缝合,固定,分流……伤员源源不断地被送来,大多数是外伤,骨折、撕裂伤、挤压伤,也有因惊吓和基础疾病加重的老人。简心几乎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口罩在脸上勒出深深的印痕。她的声音因为不停说话而变得沙哑,但始终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偶尔会抬头望向帐篷外,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和杂乱的环境,投向远处那片被尘雾笼罩的、更接近震中的方向。厉北宸……他在那里吗?是否安全?这个念头只是飞快地掠过,甚至来不及在她疲惫的大脑中留下清晰的痕迹,就被下一个伤员的痛呼拉了回来。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应急灯成为唯一的光源,简心才被强制换下来休息片刻。她走出帐篷,腿脚有些发软,靠在旁边一辆废弃的板车上,接过志愿者递来的一瓶冰冷的矿泉水,小口喝着。
夜幕下的灾区,并未沉寂。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救援机械的轰鸣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其间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和偶尔响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余震惊动。寒风凛冽,吹得帐篷哗哗作响,也吹散了白天的些许浑浊空气,却带来了更深重的寒意。
简心仰头望着没有星光的夜空,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因高度的专注和一种奇异的使命感而亢奋着。在这里,每一分钟的努力,都可能直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种沉重而直接的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想起了白天那些伤员的眼神——痛苦中夹杂的希望,绝望中透出的依赖。她也想起了八年前,在黑暗和寒冷中,听到救援人员脚步声和呼喊声时,心中那种无法言喻的悸动。那时,那声音就是光,就是生的全部可能。
现在,她成为了那个发出声音、带来光的人。
拧紧瓶盖,简心将空的矿泉水瓶轻轻放在板车上,深吸了一口冰冷却能让人清醒的空气,转身,重新走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充满痛苦与希望的帐篷。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能否有机会遇见那个人。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需要她,而她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