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镇三号村，坐落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里，此刻却像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揉捏过的泥塑，破碎不堪。
厉北宸带领的小队，经过雨中的艰难跋涉，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踏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村落。雨水从他们进入山区就开始下，时大时小，从未停歇，将本就泥泞不堪的小路变成滑腻的陷阱，也让每个人的衣物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眼前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糟。大约三分之一的土木结构房屋完全坍塌，剩下的也大多墙体开裂、屋顶塌陷，歪歪斜斜地立在雨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幸存下来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子中央相对开阔的打谷场上，几十号人挤在几顶漏雨的简易油布棚下，或坐或卧，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老人压抑的咳嗽，孩子断续的哭泣，混合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勾勒出一幅绝望的灰色图景。
厉北宸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径直走向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脸焦灼的中年男人——那是村长，姓王，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庄稼汉子。
“王村长，我是明市特警救援队的厉北宸。”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能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现在村里情况怎么样？人员伤亡具体有多少？有没有完全被埋压还没找到的？”
王村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厉北宸的手，语速快而混乱：“厉队长！你们可算来了！伤了十几个，大多是砸伤、刮伤，有两个老人家摔断了骨头，躺在那动不了。死……死了三个，都是房子塌的时候没跑出来的……已经抬到那边棚子下面了。”他指向打谷场边缘一个单独用塑料布围起来的小角落，声音哽咽了一下，“最麻烦的是，这边三个村民，一个娃儿头破了，血一直流，一个妇人被房梁压了腿，肿得老高，还有一个老爷子喘不上气……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医疗队马上到。”厉北宸打断他，快速给出定心丸，“我已经联系了指挥部，协调最近的医疗小组尽快徒步进来。现在，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王村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指着村子后面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沉默狰狞的大山：“后山！地质队的人昨天……哦不，是前天，地震前来勘测过，说那片山体本来就不太稳。这连着下了快两天雨了，我们几个老伙计刚才去看了，山腰上已经有好几条新裂开的口子，往下淌黄泥水。再这么下，怕是……怕是要滑坡啊！”
山体滑坡。厉北宸的心一沉。这意味着，整个村子现在都处在极度危险的范围内，必须立刻、全部转移。时间，可能是以小时，甚至分钟来计。
“所有村民都在这里了吗？”他环顾四周。
“还……还有一个。”王村长面露难色，指向村子最靠山脚的一处残破院落，“是杨老伯，快八十了。他老伴去年走了，就埋在他家屋后的山坡上。任凭我们怎么说，死活不肯走，说离不开他老伴，也怕走了，房子彻底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地震时被掉下来的瓦片划伤了胳膊，我们说给他包扎他也不要，他就是不肯挪窝。”
一个固执的、受伤的老人，在随时可能滑坡的山脚下，守着亡妻的坟冢和即将彻底倒塌的老屋。厉北宸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棘手又必须尽快解决的难题。
“医疗队进来后，优先处理重伤员，轻伤员也要尽快处置，为转移做准备。”他果断下令，“陈锋，你带两个人，协助村长，立刻开始组织所有能行动的村民，收拾最必要的东西，准备向镇上的临时安置点转移。老人、孩子、伤员优先。动作要快，但秩序不能乱，防止踩踏和新的意外。”
“是！”
“通信员，再次联系指挥部，确认医疗小组预计到达时间和转移路线安全评估更新。同时，请求协调更多担架和雨具，尤其是给伤员用的。”
“明白！”
“其他人，跟我去杨老伯家看看。”厉北宸拿起靠在一边的登山杖，他的作战服已经湿透，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紧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打谷场边缘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名穿着不同颜色雨衣、背着沉重医疗背包的人，在一位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踉跄着穿过泥泞，走进了这片绝望的营地。
是医疗支援小组。
厉北宸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然后，猛地定格。
尽管穿着臃肿的黄色防水雨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口罩，但那熟悉的身影，那双即使在疲惫和雨水模糊中也依然清亮的眼睛……
是简心。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迷蒙的雨幕，隔着嘈杂的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厉北宸看到她的眼中有瞬间的愕然，随即是某种了然的复杂，还有迅速浮起的、属于医生的专业专注，盖过了所有私人情绪。她的脸色很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那短暂的休息并没有恢复多少精力，但她站得很直，背着的医疗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简心也看到了他。他比前几天见面时更显冷峻，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高度紧绷留下的深刻痕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站在混乱的灾民和废墟背景前，像一根定海神针。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混合着担忧、酸楚和奇异安心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真的在这里，在最危险的前线。
但没有任何时间容他们交流，甚至没有一个点头或眼神的示意。带队的医疗组长已经在焦急地呼喊：“重伤员在哪里？快带我们过去！”
简心立刻收回目光，转头跟上队伍，朝着村长所指的伤员方向快步跑去。她的脚步在泥泞中有些打滑，但很快稳住，没有丝毫犹豫。
厉北宸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他对着身旁的队员沉声道：“走，去杨老伯家。”
两人擦肩而过。
他走向山脚的危险，她奔向伤员的痛苦。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布棚上、废墟上、泥地上，噼啪作响，像是倒计时的鼓点，催促着每一个与死亡赛跑的人。他们谁也没有回头，但方才那短暂一瞥中蕴含的千言万语，那无法言说的牵挂与默契，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了被雨水浸透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