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震区失去了正常的刻度,变成了以伤员计算、以手术台次衡量、以不断衰减的生命体征为标尺的残酷计量单位。
简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那个分诊帐篷,又被抽调到刚刚搭建起来、条件相对好一些的“手术区”的。那是由几顶军用帐篷拼接而成,配备了最基本的无影灯、简易手术床和一些急救手术器械。这里处理的是那些无法后送、必须现场进行紧急救命手术的重伤员。
脑外伤需要开颅减压的,张力性气胸需要持续闭式引流的,腹腔内大出血需要剖腹探查的,肢体严重毁损需要截肢保命的……每一台手术,都是在与死神进行最直接的拉锯战。
相对简单的外科手术简心主刀,相对复杂一些的手术她作为一助,参与了一台又一台手术。她的刷手服被汗水、血水和消毒液反复浸透,又因为帐篷内炭炉微弱的暖气和自己持续的紧张状态而半干,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和精细操作而变得苍白、皱缩,虎口和指关节因为持针器和手术器械的持续用力而隐隐作痛。她的眼睛干涩发红,全靠意志力支撑着聚焦。
但她感觉不到这些。她的全部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手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血管的搏动,组织的颜色,出血的速度,生命监测仪上每一次微小的波动……这些是她世界中仅存的、有意义的信息。
她经历过失去,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失去”二字的重量。每一次止血钳成功夹闭破裂的血管,每一次心脏在电击除颤后重新恢复规律的跳动,每一次伤员在麻醉苏醒后微弱但确切的呻吟,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几乎耗竭的精力中。
然而,失败也如影随形。一个被埋压时间过长的孩子,虽然被挖出来时还有微弱心跳,但严重的挤压综合征导致的高钾血症和肾衰竭,最终还是在简陋的条件下回天乏术。看着那条小小的生命在监护仪上变成一条直线,看着守在外面的母亲瞬间崩溃的嘶喊,简心站在手术台边,手里还拿着没能起效的抢救药物,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默默走出手术帐篷,没有理会同事递过来的水,独自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冰冷的夜风吹在她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抬起头,用力地呼吸,试图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将喉咙里堵着的硬块咽下去。
不能哭。没有时间哭。还有更多人在等待。
她只是需要一分钟,就一分钟,来消化这份无能为力的沉重。
“简医生!”护士焦急的喊声传来,“又送来一个!高处坠落,钢筋贯穿胸腔,血压测不出了!”
简心猛地转身,所有软弱的痕迹瞬间从脸上消失,只剩下属于医生的冷静与锐利。“准备手术!叫麻醉师!还有尽最大可能配血!”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经朝着手术帐篷跑去,同时飞快地戴上新的手套。
又是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连轴转。疲倦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和身体。她开始出现瞬间的恍惚,眼前的手术视野会短暂模糊,拿着器械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靠不断用冷水拍脸、靠掐自己的虎口、靠内心深处那股“不能倒下,还有人等着救”的执念强撑着。
终于,在连续工作接近四十八小时,完成一台极其复杂的、为一名被倒塌横梁压住骨盆导致大出血的妇女进行的血管吻合和骨盆外固定术后,简心完成了最后一针缝合。
“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密切观察,准备后送。”
她直起身,眼前陡然一黑,天旋地转。强烈的恶心感和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简医生!”旁边的麻醉医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简心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额头上渗出大量虚汗。耳畔是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眼前是闪烁的金星。
“我……没事。”她艰难地开口,试图自己站直,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你现在必须休息!”麻醉医生语气严厉,不容分说地半扶半抱,将她带离了手术区,安置在旁边一顶专门给医护人员轮休的小帐篷里。
帐篷里只有几张简陋的行军床和睡袋,此时空无一人。简心几乎是瘫倒在床上,连脱下沾满血污的刷手服的力气都没有。有人帮她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又在她手里塞了一瓶补充电解质的饮料。
“睡一会儿,简医生,这是命令。”麻醉医生的声音渐渐远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各种声响。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厉北宸,你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像她一样,在竭尽全力,从这片废墟中,抢夺着微弱的生机?
她不知道答案,也无力再思考。沉重的眼皮合上,几乎是下一秒,她就陷入了无梦的、近乎昏迷的沉睡。
在莲花镇更深处的、道路完全中断的三号村附近,厉北宸正带领一支精干的小队,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艰难跋涉。
他们放弃了车辆,背负着沉重的救援装备,沿着当地向导指出的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采药小径,向失联区域渗透。余震不时发生,山石滚落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泥土和汗水,作训服被树枝和岩石刮破,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厉北宸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的登山杖探路,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山体状况。耳机里传来其他小组的进展汇报和指挥部更新的气象预警。
他的脑海里,除了不断分析眼前的风险和规划下一步行动,偶尔也会闪过一张清晰的脸——简心安静睡着的样子,她在宴会上窘迫微红的脸颊,她谈论工作时眼中闪耀的光……但这些画面出现得极快,又被他立刻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谷中那片被黑暗和尘雾笼罩的、死寂的村落轮廓。那里,还有人在等待。
“加快速度。”他沉声下令,声音透过口罩,闷而坚定,“天亮前,必须抵达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