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将这座古老的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苏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苏长青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着暖炉,正站在窗前看着纷飞的大雪。
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雪景上,而是通过了这漫天飞雪,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北风起了。”
苏长青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棂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风向变了,那帮借着风势南下的鬼,也该露头了。”
在他身后,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桌案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海图。
那不是大宁兵部原本那种画得象山水画一样的写意地图,而是一张标注了经纬度,洋流走向,甚至暗礁分布的精密海图。
作图的人,此刻正跪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朱砂笔,眼神空洞得象是一口枯井。
千代子。
她换下了那身艳丽的和服,穿上了一身素净的大宁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卸去了浓妆和戾气,她看起来就象个普通的邻家女子。
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生气。
“画完了?”
苏长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完了。”
千代子的声音沙哑。
“黑龙会在东海的所有据点,共计十二处。其中最大的鬼岛基地,藏有战船百艘,浪人三千。这是他们的老巢,也是藤原大冢囤积精铁和粮草的地方。”
苏长青转过身,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那张图。
手指轻轻滑过那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鬼岛”。
“三千浪人,百艘战船。”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藤原大冢这几年做生意倒是没少赚,家底挺厚实。”
“不过,他既然把这些家底都压在了这次南下上,那我就让他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顾剑白。”
一直像尊雕塑般站在阴影里的顾剑白上前一步。
“在。”
“这张图,复刻一份给金牙张。让他通知漕帮的兄弟,还有咱们收编的那几家盐商的船队。”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告诉他们,未来三个月,所有出海的商船,全部挂上大宁皇家盐业的旗号。走这条线。”
苏长青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诡异的弧线。
那不是正常的商路,而是紧贴着黑龙会巡逻范围的一条“诱饵线”。
顾剑白眉心微跳:“苏兄,这是……钓鱼?”
“对,钓鱼。”
苏长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黑龙会拿到了一万斤精铁,肯定急着扩充军备,打造兵器。这时候,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是补给。”
苏长青放下茶盏,语气森然。
“咱们的商船上,不要装银子,也不要装盐。给我装满了石头和干草,表面上盖一层丝绸做样子。”
“遇到黑龙会的船,不要打,直接跑。跑不掉就弃船。”
“我要让他们觉得,大宁的商船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从而放松警剔,甚至变得狂妄。”
“骄兵必败。”
顾剑白瞬间领悟了苏长青的意图。
用廉价的诱饵,喂大敌人的胃口,麻痹敌人的神经。
等到他们觉得自己无敌的时候,就是在那批“脆皮铁”爆发的时候。
“明白。”顾剑白点头,“那千代子……”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
“她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侍女。”
苏长青淡淡道。
“以后端茶递水的事,就交给她了。裴瑾太忙,没空管这些琐事。”
千代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以为自己交出了海图,下场要么是被杀,要么是被囚禁终身。
侍女?
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黑龙会杀手当侍女?
“怎么?不愿意?”
苏长青瞥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回那个把你当弃子的义父身边?”
千代子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低下头,朝着苏长青深深一拜。
“奴婢遵命。”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千代子,只有摄政王府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名唤“阿千”。
……
处理完情报的事,苏长青并没有闲着。
他带着顾剑白,冒雪来到了格物院的后山。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如今已经被划为军事禁区。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
“轰!”
一团火光冲天而起,在雪地里炸开一个大坑,泥土飞溅。
“哈哈哈哈!成了!又成了!”
莫天工那癫狂的笑声从烟雾中传来。
苏长青挥散面前的烟尘,只见莫天工正趴在一个奇怪的架子后面,满脸漆黑,只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架子象是一辆独轮车,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铁管子,足有几十根,象个巨大的蜂窝。
“王爷!您看!”
莫天工见到苏长青,兴奋地拍着那个架子。
“这就是您说的多管火箭炮!老夫给它起了个名儿,叫万火焚天车!”
“刚才那一轮齐射,三十六支神火飞鸦改版,全部命中五百步外的目标!而且没有一支炸膛!”
苏长青走过去,仔细打量着这个粗糙却充满暴力美学的武器。
这其实就是当年明朝“一窝蜂”火箭的魔改加强版。
利用上次藤原大冢送来的极品硫磺,火药的威力提升了数倍。
加之莫天工改进了尾翼和喷口结构,射程和精度都有了质的飞跃。
“五百步?”
苏长青摸了摸冰冷的铁管,“威力如何?”
“嘿嘿。”
莫天工猥琐一笑,指了指远处那几个用来当靶子的木人。
那些身披皮甲的木人,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有的甚至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要是打在船帆上,哪怕是湿的也能给它点着了!要是打在人堆里……”
莫天工做了个“开花”的手势。
“那就是遍地烤肉。”
顾剑白看着那些焦黑的木人,眼皮跳了跳。
作为传统武将,他习惯的是刀刀见血的厮杀。
这种隔着几百步就把人烧成灰的武器,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不讲武德。
但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