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辰时,蔡京府邸。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铜炉里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蔡京却没有丝毫暖意,他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阴沉如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对面坐着三个人:童贯、梁师成、蔡攸。这三位加上王黼,本是蔡京在朝中最得力的臂助,如今王黼倒台,剩下的三人也是兔死狐悲,神色凝重。
“太师,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了。”童贯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王黼被禁足府中,郑海下狱,案子由赵明烛那个愣头青主审。咱们再不动作,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王黼若真被定成通敌叛国,他们这些与王黼往来密切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梁师成是宦官出身,心思更细:“咱家听说,昨日垂拱殿里,赵明烛一番陈词,把陛下都说哭了。这小子不简单啊。”
“何止不简单。”蔡攸冷哼道,“他是看准了陛下心思,专挑痛处戳。什么边防图流失,什么金人南下,什么祖宗基业句句都在陛下心坎上。我爹辅政二十年,也没见他这么会说话。”
他是蔡京长子,官至门下侍郎,平日里仗着父亲权势,骄横跋扈。如今见赵明烛一个旁支皇族竟敢撼动他们蔡家的地位,心中早憋了一肚子火。
蔡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三人:“说完了?”
三人噤声。
“发牢骚有什么用?”蔡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黼是咎由自取。贪财也就罢了,竟敢私通金人,还留下把柄,愚蠢。”
童贯小心翼翼道:“太师的意思是”
“王黼保不住了。”蔡京淡淡道,“陛下已经定了心意,再保,就是与陛下作对。咱们不能为了一个王黼,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王黼毕竟跟了咱们这么多年”
“跟了多年,就更该知道分寸。”蔡京打断他,“通敌叛国,这是死罪。陛下没当场下旨杀他,已经是给咱们留了面子。咱们若不知进退,那就是自寻死路。”
书房内一片死寂。
三人这才明白,蔡京是要弃车保帅了。
蔡攸忍不住道:“爹,王黼倒了,赵明烛那小子岂不是更得意?他下一步,会不会冲着咱们来?”
“他敢吗?”蔡京冷笑,“王黼是自作孽,罪证确凿。咱们呢?咱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积满雪的松柏:“赵明烛是聪明人。他知道扳倒王黼已是极限,若再动咱们,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陛下也不会允许。”
“那咱们就就这么算了?”童贯不甘心。
“算了?”蔡京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王黼可以倒,但咱们的根基不能动。江南的事,北伐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至于赵明烛”
他顿了顿:“让他得意几天。等北伐大军凯旋,等江南局势稳定,他这点功劳,还算什么?”
这话提醒了众人。
是啊,现在朝中最重要的事,一是北伐燕云,二是稳住江南。只要这两件事办成了,蔡京一党的地位就无可动摇。到那时,赵明烛也好,李纲也罢,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太师高明。”梁师成松了口气,“那王黼那边”
“派人传话给他。”蔡京重新坐下,“让他认罪伏法,别再牵连旁人。他的家人,咱们会照应。若他不识相那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老者,是执掌朝政二十年的权相。他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里。王黼就是最好的例子。
“还有一件事。”蔡京看向童贯,“北伐大军,现在到哪了?”
童贯忙道:“已到雄州,不日即可攻打燕京。只是军中粮草有些吃紧,江南的军饷还没到齐。”
“催。”蔡京只一个字,“告诉江南各路转运使,北伐乃国之大计,谁敢延误军需,以通敌论处。”
“是。”
“江南那边,”蔡京又看向蔡攸,“陈砚秋不能留了。王黼虽然蠢,但这话说得对。此人在江南,迟早是个祸害。”
蔡攸眼中闪过狠色:“儿子明白。只是赵明烛那边”
“赵明烛要去江南。”蔡京淡淡道,“陛下已经准了。”
“什么?”三人皆惊。
“他要去保陈砚秋,顺便整顿江南。”蔡京冷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江南那潭水,深着呢。他一个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去了能干什么?”
梁师成会意:“太师的意思是”
“让他去。”蔡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江南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赵明烛去了,若能把事办好,那是他的本事;若办不好那就是他的罪过。”
他抿了口茶,悠悠道:“到时候,可就不是停职查办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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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
借刀杀人。
江南的乱局,就是最好的刀。
“对了,”蔡京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叫郑海的,还在皇城司大牢?”
“是。”童贯道,“赵明烛派人看得紧,咱们的人接近不了。”
“接近不了,就想办法让他闭嘴。”蔡京放下茶盏,“通敌叛国是死罪,早死晚死都是死。让他早点上路,对大家都好。”
童贯心领神会:“咱家这就去安排。”
“做得干净点。”蔡京嘱咐,“别留下把柄。”
“太师放心。”
四人又商议了一阵北伐和江南的细节,直到午时才散。
送走三人后,蔡京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炉中跳跃的炭火,久久不语。
管家蔡福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师,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召赵明烛入宫,似乎是要交代江南之行的事。”
“知道了。”蔡京摆摆手,“福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蔡福一愣:“回太师,三十八年了。小人十三岁进府,如今五十一了。”
“三十八年”蔡京喃喃道,“你可还记得,熙宁年间,王相公变法时,朝中是什么光景?”
蔡福想了想:“那时小人还小,只记得满朝文武吵成一团,今天这个被贬,明天那个流放,乱得很。
“是啊,乱得很。”蔡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萧索,“可那时候的乱,是为了变法图强,是为了富国强兵。现在的乱呢?是为了什么?”
蔡福不敢接话。
蔡京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都是为了权,为了钱。王黼是这样,童贯是这样,梁师成是这样,就连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王相公还在,看到如今的朝局,会作何感想?”
蔡福小心道:“太师何必多想?您辅佐陛下二十余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已是难得的大治了。”
“大治?”蔡京摇头,“你是在安慰我。江南的百姓在卖儿鬻女,河北的将士在饥寒交迫,金人在边境虎视眈眈这算什么大治?”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幅自己亲手写的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的名言,他写了挂在这里,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可初心还在吗?
蔡京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墨字,指尖传来宣纸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进士时,也曾满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官场这个大染缸,染着染着,就忘了本来的颜色。
王黼该死吗?该。
可自己呢?自己就干净吗?
蔡京苦笑。
罢了,想这些有什么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停不下来了。
“福儿。”
“小人在。”
“去库房取五千两银子,悄悄送到王黼府上,交给他夫人。”蔡京道,“告诉他夫人,只要王黼认罪,不牵连旁人,他的子孙,我保他们富贵。”
“是。”蔡福迟疑道,“只是王太傅会认罪吗?”
“他会的。”蔡京望向窗外,“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蔡福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蔡京一人。
炭火渐渐弱了,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蔡京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种累,比处理十件国政大事还要累。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赵明烛、李纲这些人,就是真正的敌人了。
不是政见不合的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这场斗争,没有退路。
要么赢,要么死。
他选择赢。
也只能赢。
同一时间,皇宫,资政殿。
这里是皇帝读书、召见近臣的地方,比垂拱殿更私密。赵佶换了常服,坐在暖炕上,赵明烛侍立在侧。
“明烛,此去江南,你有何打算?”赵佶问。
赵明烛早已打好腹稿:“臣有三策。其一,整肃江南官场,彻查科举弊案,清除‘清流社’势力。其二,安抚士民,减轻赋税,平息民怨。其三,整顿军备,防备金人南下。”
赵佶点点头:“想得周全。但做起来,难啊。”
“臣明白。”赵明烛道,“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甚深。科举弊案牵扯甚广,‘清流社’又行事隐秘。这些都是难处。”
“不止这些。”赵佶叹道,“你可知道,朝廷北伐燕云,军费大半来自江南?你若在江南减税,北伐的军费从何而来?”
赵明烛心中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固江南。江南若乱,北伐军费断绝,前线将士不战自溃。与其竭泽而渔,不如与民休息,待江南稳定,再图北伐。”
赵佶沉默良久,苦笑道:“你说得对。但北伐大军已经出发,粮草军需都已调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说停,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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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明烛:“朕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吧,江南赋税,你可酌情减免,但不能全免。北伐军费,必须保证。至于怎么平衡你自己斟酌。”
这是把最难的问题,抛给了赵明烛。
赵明烛心中苦笑,但也只能应下:“臣遵旨。”
“还有一事。”赵佶正色道,“陈砚秋此人,你怎么看?”
赵明烛毫不犹豫:“忠臣,能臣,于国于民有大功。”
“朕也这么认为。”赵佶点头,“所以你要保住他。王黼虽然倒了,但想杀他的人还有很多。你到了江南,首要任务就是护他周全。”
“臣明白。”
赵佶从炕桌上拿起一块金牌,递给赵明烛:“这是朕的金牌,可调江南各路兵马,可先斩后奏。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赵明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块金牌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陛下,”他跪倒在地,“臣此去江南,定不负陛下重托。江南不定,臣誓不还朝!”
“起来吧。”赵佶亲手扶起他,“明烛,你是赵家子孙,朕信你。但江南局势复杂,你千万小心。若有难处,随时上奏,朕给你做主。”
“谢陛下。”
从资政殿出来,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依然阴沉。赵明烛走在宫道上,手中握着那块金牌,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此去江南,凶险异常。蔡京一党不会坐视不管,江南的既得利益集团更会拼命反抗。他要面对的,是明枪暗箭,是刀山火海。
但他没有退路。
就像他对李纲说的:尽人事,听天命。
走到宫门时,一个内侍匆匆追上来:“赵大人留步!李纲李大人让小人传话,请您去御史台一趟,有急事。”
赵明烛心中一紧,连忙赶往御史台。
御史台的值房里,李纲面色铁青,见赵明烛进来,急道:“赵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郑海死了!”
赵明烛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狱中自尽。”李纲咬牙切齿,“说是用腰带悬梁。可郑海那种贪生怕死之人,怎么可能自尽?分明是有人灭口!”
赵明烛握紧拳头。他早该想到的。蔡京那些人,绝不会让郑海活着。
“现场有什么线索?”
“没有。”李纲摇头,“看守的狱卒说,昨夜一切正常,今早送饭时才发现人死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郑海身上也没有外伤。但”
他压低声音:“我让人验了尸,郑海颈上的勒痕,角度不对。若是自尽,勒痕该是向上的,但他的勒痕是水平的——这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
“果然是他杀。”赵明烛眼神冰冷,“蔡京动手了。”
“不止如此。”李纲道,“郑海死前,曾留下血书,只有两个字:蔡、童。”
蔡京,童贯。
这是郑海最后的反击。
“血书呢?”赵明烛问。
“被狱卒发现了,正要上交,半路被人抢走。”李纲苦笑,“抢的人蒙着面,身手了得,我们的人追不上。”
赵明烛闭上眼睛。
人证死了,物证被抢,线索全断。
蔡京这一手,干净利落。
“赵大人,现在怎么办?”李纲问,“没有郑海的口供,单凭那些物证,恐怕定不了王黼的死罪。”
赵明烛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定不了死罪,也要让他脱层皮。郑海虽死,但他生前的供词还在,物证还在。这些,足以让王黼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况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王黼,是江南。蔡京杀郑海灭口,说明他们怕了。他们越怕,我们越要抓紧。”
“你要去江南了?”
“明日就出发。”赵明烛道,“李大人,朝中之事,就拜托您了。王黼的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就办到什么程度。最重要的是,盯紧蔡京一党,别让他们再对江南下手。”
李纲郑重道:“赵大人放心,李某在朝一日,就与他们斗一日。”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将晚,赵明烛才离开御史台。
回到府中,赵安已经收拾好行装。
“大人,都准备好了。马车、护卫、文书,一应俱全。明日辰时出发,走水路,顺汴河南下,大概半个月能到江宁。”
赵明烛点点头:“辛苦了。”
他走进书房,开始整理要带的文书。陈砚秋的奏疏、江南的案卷、郑海的供词抄本一样样清点,封箱。
忙到深夜,才总算收拾妥当。
赵明烛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汴京的冬夜很静,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去往千里之外的江南。
那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敌人,有他要守护的百姓,也有他要面对的危机。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他不后悔。
就像陈砚秋在栖霞寺面对千军万马时,没有后悔。
就像李纲在朝堂上弹劾王黼时,没有后悔。
他们都在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
哪怕孤掌难鸣,哪怕前路艰险。
总要有人去做的。
赵明烛从怀中取出那块金牌,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金牌上刻着八个字:如朕亲临,便宜行事。
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他握紧金牌,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自语:
“江南,我来了。”
“陈砚秋,等我。”
“这场仗,咱们一起打。”
夜色深沉,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也覆盖了,这条通往江南的漫漫长路。
但路再长,总有人要走。
再难,总有人要扛。
这就是读书人的担当。
这就是,大宋最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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