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意渗进土里,渗进石头缝里。阿勒河边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气,撞在人脸上像钝刀子磨皮。杨亮站在新砌的城墙马道上,裹紧了外衣——那是庄园女工用粗纺羊毛织的,厚实,但风还是能找到缝隙往里钻。
他眼前是一片开阔地,百十号人在那儿劳作。热气从他们躬着的背上、从刚拌好的灰浆坑里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号子声是低沉的,一声接一声,不整齐,但有种蛮劲儿;敲击声脆的闷的都有,铁钎凿石头是“叮——叮——”,大锤夯地基是“咚!咚!”;独轮车的轮子压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听着就牙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河风更有实感,是活人干活的动静。
这道墙不是要围成个死圈。当初和杨建国在油灯底下摊开草图,反复推演到半夜,最终定了这么个借地势的法子:北边倚着阿勒河的河湾,那一段水流缓,岸滩平,如今已是码头;西边靠着从庄园山谷里淌下来的溪水,水面不宽,但人是蹚不过去的。真正要人工垒起来的,只有东、南两面。拿绳子丈量了十几遍,总长六千四百米出头,比全围一圈省了近一半的工,防御却一样扎实——临水那两面,立些木栅、搭几个哨塔就够了,省下的石料人力,能把东、南两面墙砌得加倍厚实。
施工的主力是那六十几个维京俘虏。杨亮目光扫过去,那些人正两人一组,用木杠抬着条石往墙基走。快一年了,这些人脸上早没了当初上岸劫掠时的凶悍,眼里的光磨没了,只剩日复一日的麻木。腮帮子瘪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不是饿的——杨亮没往死里用他们。伙食给足:早晚是杂粮饼子,掺了豆粉,拳头大一个;中午是豆子汤,稠的,偶尔汤里能翻出截咸鱼尾巴。衣服也够厚实,粗麻布外套着件填碎羊毛的坎肩,冻死了不划算。他们分成六队,每队有个监工盯着,民兵挎着刀在工地外围转悠。干的是最苦的活:采石场里撬石头,地基坑里挖土,抬那些死沉死沉的条石。
旁边另有一拨人,四五十个,是雇来的流民和周边村的自由民。这些人不一样,眼神活,手脚快。他们是冲着“盛京”开的工钱来的——一天管两顿饭,另给三个铜子,十日一结,从不拖欠。积极性高,通常负责技术活:砌石、调浆、校准墙面。有个矮壮汉子正蹲在墙根,手指抹了把灰浆,凑到鼻子前闻,又用指甲掐了掐硬度,这才朝后招手:“这坑行了,下石!”
整个工地一天到头不乱。百来人,各干各的,但又有条理。这进度,连见过世面的行商看了都咋舌——上月有个从科隆来的皮货商,站在坡上望了半天,下来后直摇头:“我见过伯爵筑城,三年才起一里墙。你们这儿……邪门。”
邪门背后是二十年的积累。杨亮心里清楚。
采石场在坡后头,隔着一片杉木林。沉闷的响声隔一阵就传来,“轰——”,像远天的闷雷,但地面跟着微颤。那不是雷,是黑火药在岩缝里小爆一下。用量是杨建国带着两个老工匠试出来的:羊肠做的药捻,塞进凿好的浅眼,堵土,点火,跑开。药量要刚好能崩开岩石的天然裂隙,又不能炸飞碎石伤人。试爆那天,杨亮站在百步外,看着烟尘腾起,石块沿着纹理裂开,像被巨手掰开的饼。成功了。如今这成了常例,省了人力凿眼,进度快了三成不止。
崩下来的石块大小不一,大如牛犊,小如人头。俘虏们用铁钎插进缝里,喊着号子一齐撬,石头滚下来,尘土飞扬。然后装上改良过的独轮车——这车是木匠坊今年春天的成果:轮子外缘包了铁箍,不怕碎石磨;轴套里嵌了硬木做的轴承,抹了动物油,推起来轻省不少。车斗前宽后窄,石块装进去不容易掉。沿着压实的土路,一趟趟往工地运,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
墙基挖得深。杨亮下过令:地基深五尺,底下三尺铺碎石,掺石灰夯;上面两尺砌大块垫石。夯土的木杵都是统一制式,碗口粗的硬木,两头包铁。四人一组,举杵,落下,“咚!”一声闷响,地面微震。要夯到杵子反弹起来,才算合格。有个老石匠说过:“墙倒不倒,看根脚。”杨亮记死了这句话。
砌墙的灰浆是杨家的秘方。石灰窑在庄园西边山坳里,砍硬木烧,烧到石块发白酥脆,浇水化开,得过筛。掺的黏土是从北边五里外一处坡地挖来的,淡红色,细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活性——杨建国试过十几种土,只有这种凝后最硬。细河沙要淘洗,不能有泥。比例是:三份石灰、两份红土、五份沙,加水调到黏稠如粥。搅浆用木杠,两人对站,一下一下搅匀,不能急,急了起泡,凝了不实。调浆的棚子有人守着,生人靠近就瞪眼。这不是小气,是立身的根本——方圆百里,别的领主筑墙用石灰掺黄泥,下雨就酥,三年就得补。杨家的墙,要管十年。
墙也分内外。里头用毛石——采石场崩下来的边角料,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但便宜,不浪费。砌时大石在下,小石填缝,灰浆灌满,求个稳当。外头用条石,尽量方正。有些是用水力锯石机粗切过的:溪边立个水轮,水流带动曲轴,锯条上下拉动,石料慢慢推进,“沙——沙——”响一天,能切出三块平整面。虽然糙,但垒出来墙面齐整,一条线笔直到底。人力切石?三天一块,等不起。
最重的条石有七八百斤。怎么上墙?用杠杆。碗口粗的杉木做吊杆,一头挂石,另一头七八个人往下压,石头上升;到位置了,墙上的工匠用撬棍拨,一点点挪到位。后来改进了,加了滑轮——杨亮画了图,木匠琢磨了半个月,做出个木轮带沟槽的玩意儿,绳子穿过去,省一半力。如今吊一块大石,只要四人压杠就行。
杨亮沿墙往前走,皮靴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心里算着进度:开春化冻就动工,先是清地基,接着采石料,入夏开始砌墙,如今深秋,大半年过去。北边西边的木栅哨塔早立好了——木料是去年冬天就备下的橡木,水里浸过,火烤过,虫不蛀。哨塔两层,站上去能望见河湾两头。
费工夫的东、南两面,反倒比预想快。
东墙沿着集市往外扩的方向,总长一千八百米,已经砌好、连垛口都齐整的段落,倒有三千五百米——他愣了下,才意识到是顺着墙走到了南段。南墙短些,约两千九百米,也完成近一千米了。墙是下宽上窄,底厚八尺,顶宽五尺,人能并肩走。粗夯的土芯包着灰白石面,在秋天寡淡的日照下泛着冷光,像巨兽的脊骨。
预留的城门位置,一处大一处小,框架已搭起来。门柱是整根橡木,埋进地基三尺深,周围砌石固定。厚重的橡木门板还在木工坊里赶制——木板要刨平,要拼接,要用铁条加固,最后包铁皮、钉铆钉。门轴碗口粗,铸铁的,底下垫铜片,开关不能吱呀响,要沉而顺。
总长六千四百米,已经完成两千三百米以上,接近四成。剩下的主要是接合部——两段墙的衔接处要格外加固,内外石层要咬死;城门楼要起拱,要留箭孔,要设闸门槽;墙内侧上人的坡道还没铺石板,眼下是土坡,雨天滑。
照这速度,只要冬天不太冻,土地封冻时间短,最迟明年夏天前,这墙就能合拢。
他停步,手按在石面上。冰凉,糙,掌心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和灰浆的颗粒。这不是石头堆,是秩序,是安全,是人心里能踏实的东西——有了墙,夜里能睡安稳;有了墙,货敢堆在屋里;有了墙,女人孩子敢在街上走。这些道理,不用多说,摸过这墙的人都懂。
身后有脚步声。杨亮回头,是监工石头。
“老爷。”石头搓着手,手上全是灰浆痂,“南段第三队那边,有点小麻烦。”
“说。”
“俩俘虏闹起来。为个饼子——一个说另一个偷拿了他的晚饭饼子,动了手。没使家伙,拳头抡了几下,按住了。”
杨亮看着他:“按规矩办。”
“是。”石头点头,“各抽五鞭,今晚饭扣了。但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他们分到不同队去?”
“不用。”杨亮望向远处那群抬石的俘虏,“让他们还在一个队。打了架,还得一起干活,这才是惩罚。分开?太便宜。”
石头琢磨了下,咧开嘴:“是这个理。”
“还有,”杨亮补充,“明天午饭,给那队每人加半条咸鱼。”
石头愣住。
“罚要罚,赏要赏。他们打架,罚;他们这月进度超了一成,赏。”杨亮转身继续沿墙走,“让他们知道,在这儿,干得好就有好,闹事就有罚。规矩简单,但铁打不动。”
石头在后面站了会儿,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佩服,又像是不解。脚步声远去了。
夕阳斜照,河面泛着一层铜红色的光,波纹把光打碎,又拼起来。杨亮处理完庄园里几桩杂事——秋税收缴的账目对了,冬储粮窖查了,民兵队下月的训练日程批了——这才走下丘陵,往集市去。
脚下的路渐渐从土变成石板。那是今年夏天铺的,最热那两个月,俘虏和雇工们在烈日下挖沟、垫碎石、铺石板。用的是本地砂岩,采石场顺带开出来的,质地不算最硬,但耐得住踩。板面不算光,边缘还带着凿痕,但拼得密,缝隙拿石灰混细沙填平了。雨天不泥泞,风天不起尘。铺路的工钱不菲,但杨亮觉得值。人踩上石板,脚步就不一样——踏实,利索,不拖泥带水。商旅一来,脚底先感觉到这里的底气:肯花钱铺路的集市,不会是个草台班子。
集市沿着河滩展开,像一片顺着地势生长的菌群。最先入眼的是一排排仓库,齐刷刷立在主干道两侧,像两列沉默的卫兵。样式是杨亮定的规矩:基座和转角必须砌石,至少三尺高,防潮防鼠;墙身可用厚木板,但得抹防火泥灰——黏土混稻草灰,抹两指厚;屋顶一律陶瓦,禁茅草,瓦片是庄园砖窑烧的,青灰色,一片压一片,下雨时声音清脆;窗开大,多开,横三竖二的格子窗,眼下糊着油纸,但框子做得结实,将来换玻璃也承得住。一样的规制,一样的颜色,摆在一起齐整,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这儿不乱。
规制一样,大小却不同。大多商人的仓库面宽五六米,进深十来米,单层,檐高九尺,够堆放寻常货物。门是双开木板门,外头加一道栅栏门,夜里锁上。码头边最好位置那一长溜,是乔治的。他那仓库大,面宽十丈,进深五丈,还是两层。底层堆大宗货——粮食、盐铁、羊毛;上层放精细物——香料、丝绸、瓷器。窗开得多,南面整整八扇,眼下用浸过桐油的亚麻布蒙着,防风透光。但框子留得宽,将来若玻璃能放开了用,这里头肯定亮堂。杨亮望过去,门口人影络绎,扛货的、点数的、赶车的,忙而不乱。三辆牛车堵在道边,车夫正互相叫嚷让路,乔治的管事从门里出来,三两句喝开,指挥着顺序卸货。乔治把这儿经营成了他在莱茵河上游最重要的中转站——从南边来的货物在这集散,往北走的商队在这补足。规矩框住乱象,大小各凭本事,这平衡杨亮看得顺眼。
仓库后头穿插着小木屋,高矮参差,像石缝里长的苔。那是常驻商人、伙计、手艺人的住处。地皮向集市“买”——其实是长租,一年一银币,面积限死在二十坪内,防圈地。房子样式杨亮不管,有用圆木垒的,有用木板拼的,有茅草顶的——住屋准用茅草,但必须每年刷防火泥浆。但两条铁规:一不占道,屋墙离主路至少五尺;二排水必须接进公渠,自家门口挖暗沟,连到街下的陶管。违了规,第一次罚钱,第二次拆屋。
这些屋子挤在一起,檐角相碰,却又有种默契的秩序。东头那家是鞋匠,门外挂着只旧靴子当招牌;西边是铁匠铺,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但不在主街上,免得吵人;中间有家裁缝店,女人坐在门口光里缝补,脚边趴着条黄狗。乱中有序,是活人住出来的样子。
杨亮边走边看。石板路在脚下传来扎实的声响,不空,不晃。他特别在意的是石板底下的东西——排水网。挖渠铺管是和城墙同时动的工,去年冬天规划,开春化冻就开挖。主渠深五尺,宽三尺,两侧砌石;支渠像树枝分叉,伸进每条小巷。管道是陶窑专门烧制的圆筒陶管,口径八寸,一节长两尺,两头带榫卯,咬死了不漏。陶土选的是河床下的黏土,韧,烧出来敲着有金属声。铺设时先垫碎石,再放陶管,接缝处抹石灰膏,回填土夯实。所有污水雨水汇到低处的沉淀池——三个大池子,轮流沉淀,清水排进河流下游半里外的滩地,污泥每月清一次,运去堆肥。
公厕远离河滩和住区,设在集市西北角。砖砌的,分了男女,定期撒石灰。粪便由专人收——这活没人爱干,但杨亮开了高价:一月两银币,管饭。有个老光棍接了,每天推着粪车,早晚各收一次,运到庄园指定的堆肥区,混上草木灰、秸秆,沤成肥。来年春耕,那是顶好的地料。
严禁往街面河滩倒污物。起初有人犯,半夜把夜壶往河里泼,被巡查民兵逮住。杨亮定了罚则:第一次罚五铜币,第二次十,第三次滚蛋。罚过三回,规矩就立住了。如今走在集市里,闻不到那股惯有的馊臭味——只有河水的腥气、马粪的草味、炊烟的柴火气。这点让新来的商人吃惊。上月有个从巴塞尔来的布商,下船后抽着鼻子四处嗅,最后对同伴说:“这地方……干净得邪门。”这话传开,反倒成了“盛京”口碑的一部分。
码头外侧,一片低矮木栅栏围出块孤地,栅栏门上挂着块木板,炭笔写着“检”。里头有五间棚屋,彼此隔得老远,屋顶铺茅草,墙是木板钉的,缝隙漏风。那是检疫区。水路来的船,但凡有人发热、出疹、咳个不止,全船人就得在这儿待足两周,没事才准进。食水集市提供——清水、硬饼、咸菜,钱自理,按人头算,一日两铜币。有些商人嫌耽误买卖,闹过。有个威尼斯来的香料商,船上有伙计咳嗽,被拦下后暴跳如雷,指着杨亮的鼻子骂“野蛮规矩”。杨亮没动气,只问:“若你这伙计真是瘟病,进了集市传开,你这船香料还卖得出去吗?往后谁还敢来?”那商人噎住。最后老老实实隔离,十四天后伙计好了,才准交易。
乔治那帮老人起初也不理解,觉得太严。但去年夏天,上游有个集市因热病死了三成人,买卖全瘫了。消息传来,乔治主动找杨亮说:“你那检疫区,再加两间棚屋,钱我出。”一个干净地方,生意才做得长久——这道理,见多了生死就懂了。检疫区平时空着,门敞着,里头只有麻雀跳。但它立在那儿就是个信号:这里的主事人,想得比眼前远。
天色将晚,西边天上还剩一抹橘红。集市里正是收尾的忙乱。石板路上独轮车吱呀呀推过,车上堆着最后一批货——捆捆羊毛、袋袋谷物。小贩收摊,把没卖完的干果、熏鱼装进木箱,抬上板车。账房先生们抱着账本从各仓库出来,往主街中央那栋两层木楼去——那是集市的公事房,每晚对账、登记税目、处理纠纷的地方。油灯已点起,纸窗上晃动着人影。
酒馆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混着陶杯碰撞的脆响。那是集市里唯一准开的酒铺,掌柜是个老兵,独眼,但做事一丝不苟。酒是从庄园酒坊批的麦酒,淡,但干净;吃的只有炖豆子和黑面包,肉是腌肉,切薄片。杨亮立了死规矩:食水必须煮开,碗筷每日沸水烫,剩食不留夜。掌柜严格执行,因为杨亮说过:“吃坏一个人,我封你的店。”严是严,但生意不差——出门在外的人,图个安心。
常驻的、流动的,百来号人在渐起的灯火里晃动。力工蹲在墙角数铜子,商人凑在一起低声谈价,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闹哄哄的,却听不见吵骂——有过两次打架的,都被民兵拖走了,罚了三天劳役,清净了。
杨亮在街心站了会儿。风从河上吹来,湿的,带着水腥气,但不臭。耳边是各种口音的话:低地德语的硬茬子音,法语的滑溜腔,意大利语的手势比话多。都压着声,像怕惊扰这片安宁。眼前是齐整的屋、干净的街、忙活的人。灯火一点两点亮起来,从窗格里透出暖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一片片交错。
这些都不是白来的。是规划——一张图画了又改,尺子量了又量;是砸钱——采石、烧陶、铺路、雇人,金币流水样花出去;是死守规矩——罚过骂过赶过人,一点情面不讲。一点点垒起来,像砌墙,一石一浆,马虎不得。
他转身往回走,皮靴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声音在渐暗的街上传开。心里没什么澎湃,不激动,不自得,只觉得踏实——像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东西,沉甸甸的,跑不了。这集市,就像那道墙,是他脑子里那套东西落在实处的样子。不大,但干净、有序、安全。在这年月,这就是最好的招牌——比什么雄辩都有力。
走到集市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灯火多了些,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浮在河湾的夜色里。远处城墙的轮廓黑沉沉的,像巨兽伏在地平线上,还没合拢,但已能看出形状。
明年夏天,他想。明年夏天,墙就合拢了。
到那时,这里才真正是个“地方”。
他转身,朝山坡上的庄园走去。身后,集市的声响渐渐低下去,融进河水永不止息的流淌声里。
而在他看不见的仓库二楼,乔治正凭窗站着,手里端着杯葡萄酒——那是他从意大利带来的私藏。他望着杨亮远去的背影,又望望脚下这片日渐成形的集市,喝了口酒,对身边的管事说:
“这人……是在用石头写文章。”
管事没听懂:“老爷?”
“没什么。”乔治摇摇头,笑了,“去把明天的货单再对一遍。北边来的那批皮毛,得赶在第一场雪前出手。”
“是。”
窗子关上了。灯火陆续熄灭,集市沉入睡梦。只有城墙工地上,还有几处火把亮着——值夜的民兵在巡逻,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而阿勒河的水,黑沉沉地,一直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