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二十一个年头的冬天来得格外凶狠。阿勒河谷的第一场雪落地即化,只在背阴处留下污浊的冰痕,让人误以为今年会是个暖冬。铅灰色云层却在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再次压向群山,这次落下的雪不再客气,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下了两天两夜,把山谷填成一片哑白。
杨家石楼里那铺火炕烧得比往年都旺。珊珊每天早晚各添一次柴,确保炕面始终温热。这铺炕是杨建国去年让杨亮盘的,烟道走了三折,热得均匀,老人总说睡在这炕上骨头缝都是暖的。可今年不管怎么烧,炕头的温度似乎都透不进被褥深处。
杨建国是在雪停那晚走的。没有挣扎,没有遗言,持续近两个月的昏沉在这晚转为彻底的安静。守夜的杨家老太太先是听到丈夫的呼吸声变浅了,像风吹过芦苇的间隙,然后那间隙越来越长。她把手伸进被窝,摸到的掌心还有余温,可贴在鼻下等了十几次心跳的时间,再没等到一丝气息。
她没哭出声,只是瘫坐在炕沿,看着窗纸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过了很久,她才伸手推了推趴在另一边打盹的杨亮。
“去看看你爹。”
杨亮猛地惊醒。他爬到炕头,手指在父亲颈侧停了半晌,又俯身把耳朵贴在胸口。除了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什么也听不见。他直起身,额头抵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背,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二十一年前,就是这双手在篝火旁分第一锅糊粥。那时候他们刚穿越过来第二天,五个人挤在临时搭的帐篷里。
珊珊搂着被惊醒的杨定军走进来。十一岁的孩子看到父亲跪在炕前的背影,又看看祖母木然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巴一瘪就要哭。珊珊捂住他的嘴,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下来,砸在孩子头发上。
杨保禄和妻子诺丽别闻声赶来。这个三十岁的汉子红着眼眶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从厨房拿了只陶碗,走到院子中间舀了满满一碗雪。他端着雪碗回到屋里,跪在杨亮旁边,把雪敷在老人已经僵硬的手腕和脚踝上——这是山里人保存遗体的土法子,能延缓腐败。
“得准备后事了。”杨保禄的声音嘶哑,“天亮前得把消息传出去。”
杨亮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还有至少三个时辰。
“等天亮。”他说,“让爹再多待一会儿。”
雪又下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响成了屋里唯一的动静。
天刚蒙蒙亮,杨保禄就推开了石楼的门。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一脚踩下去没过小腿。他先去了铁匠铺。杨铁柱正蹲在炉子前吹火,准备加热今天要打的犁头。看到杨保禄的脸色,铁柱手里的皮风箱停住了。
“爷爷走了。”杨保禄说。
铁柱愣了两秒,皮风箱掉在地上。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是杨亮救下的孤儿,当时才八岁,发着高烧蜷在树洞里。赐名铁柱,是希望他像铁一样结实。
“什么时候?”铁柱的声音在抖。
“昨晚。”杨保禄说,“你去通知木工坊和民兵队的人,让他们传话给各户。午时前,各家派个当家的来石楼。”
消息像火星掉进干草堆,眨眼烧遍了整个庄园。
最先赶到石楼外的是那群被赐了杨姓的孤儿。如今他们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铁匠、木匠、民兵队长、耕作组头。杨石锁、杨铁柱、杨谷雨、杨春耕……十七个人跪在雪地里,雪花落满肩头也不拍。石锁把额头抵在雪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
庄客们陆续聚过来。最早被救的萨克森姐弟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们身后是二十几户陆续收留的流民家庭。没人说话,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雪又下起来,落在上百人的肩头,没人动弹。
河口集市在庄园东南两里外,是阿勒河谷最大的贸易点。杨家人管这儿叫“盛京”,既是自嘲也是期望——他们中有人记得那个名字。
乔治的商队正在卸货。这个商人今年跑了三趟北意大利商路,刚运回来二十桶橄榄油、五箱玻璃器和三匹阿拉伯马。他正清点货物清单,抬头看见杨家派来的管事老赵站在仓库门口,没戴帽子,胳膊上缠了条黑布。
“赵先生?”乔治放下账本。
“我家老主人过世了。”老赵的声音很平,“杨先生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乔治沉默了几秒。他脱下右手的手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葬礼定在三天后。”老赵顿了顿,“杨先生说,您要是忙就不必……”
“我会去。”乔治打断他,转身对伙计吩咐,“把红色的货物布幔都换成黑的。今天不卖酒了。”
消息像水渗进沙地,慢慢浸透整个集市。搬运工们沉默了许多,讨价还价的声音低了八度。酒馆老板把门口的彩旗收起来,换上一面素色麻布。皮埃尔听到消息时正在验一批佛兰德斯的毛呢,他让伙计把那匹最贵的猩红色呢子收起来,换了匹深蓝色的。
中午时分,乔治换了身最深的褐色羊毛外套,独自踩着积雪往杨家石楼走。他没带礼物,也没带随从。在门口等了会儿,杨亮出来见他,眼睛通红但神色平静。
两人在门廊下站了会儿。乔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杨亮的手。
“节哀。”他说,“老爷子是个好人。”
“谢谢。”杨亮的声音沙哑,“进去坐坐?”
乔治摇摇头:“不打扰你们忙。葬礼那天我会来。需要什么东西,缺布料、香料、酒,直接跟我说。”
杨亮点点头。他看着乔治转身走进雪地里,背影在茫茫白色中越来越小。
葬礼筹备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第一件事是保存遗体。杨保禄带着四个年轻人在仓库后面挖了个浅坑,从冰窖里搬出二十块冬天储存的冰块铺在坑底,上面架木板,把遗体移上去,周围堆满雪。这是他们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没有福尔马林,没有冷藏设备,只能靠自然低温争取时间。
第二件事是棺木。木工坊全体停工,开始赶制棺材。老师傅汉斯主理,选了仓库里最好的三块橡木板。这种木头结实耐腐,但硬得吓人,刨子推过去只留下一道白痕。六个木匠轮流上阵,推刨子的手臂半天就肿了。
“榫卯结构。”杨亮亲自来交代,“不用铁钉。”
汉斯明白。他见过杨家人做的家具,那种不用一根钉子的接合方式精巧得让人惊叹。老人带着徒弟们画线、开榫、凿眼,木屑在工棚里飞得像下雪。
第三件事是寿衣。珊珊和杨家老太太翻出压箱底的那块丝绸——七年前跟乔治换的,一直舍不得用。布面是暗红色的,绣着模糊的缠枝纹,在油灯下泛着哑光。两个女人熬了一整夜,按记忆里唐装的样式裁剪缝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袖口都加了衬布。缝到最后几针时,天已经亮了,老太太的手抖得捏不住针,珊珊接过来缝完。
第四件事是葬礼用品。没有香,就用晒干的艾草、薄荷和松针混在一起,捣碎了掺一点松脂,搓成细条。没有纸钱,杨谷雨带人去剥桦树皮,裁剪成铜钱大小,中间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方孔。没有奠酒,地窖里还有最后两桶苹果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本来要留到今年收获节。
杨亮自己负责最难的:写灵位和挽联。
庄园里没有宣纸,最好的书写材料是羊皮,但太贵重。最后选了块刨光的橡木板,半寸厚,两只宽,三尺长。杨亮磨了最细的墨——原料是松烟混鱼胶,平时记账都舍不得用。他提笔时手很稳,写的是恭楷:
先考杨公建国府君之灵位
九个字,写了半个时辰。每写一笔都要蘸一次墨,确保浓淡均匀。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是穿越后第五年。那时候没有纸笔,老人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写正了,人就正”。
挽联更难。要和庄客们能看懂的大白话之间找平衡。杨亮和杨保禄商量到后半夜,最终定下两副:
左联:开荒拓土廿一载汗洒异乡
右联:教子养民三百户恩泽河谷
横批:魂归故里
字写在染成素白的麻布上,用的是烧焦的柳枝混油脂做的黑颜料。写完后挂在灵堂两侧,庄客们聚过来看,识字的轻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谷雨听完,蹲在墙角抹了半天眼睛。
灵堂设在石楼最大的厅堂。长三十尺,宽二十尺,平时是议事和吃饭的地方。所有家具搬空,墙壁和梁柱用素白亚麻布覆盖——纺织坊把库存的白布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又现赶了五匹。
正中央搭起木台,半人高,上面铺三层麻布。遗体在葬礼前一天移上来,穿好寿衣,盖白布单至胸口。周围摆着八个陶罐,里面装满雪和碎冰,每隔三个时辰更换一次。十一月的寒气帮了大忙,厅堂里不生火,呵气成雾。
供桌是临时打的,简单的松木板架。铺深蓝色麻布——这种染料是用茜草根和明矾反复染了三次才成的深色。灵位供在中央,前面三只陶碗:新蒸的米饭堆成尖,煎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鲑鱼,炖肉是唯一的奢侈品,用了半只风干火腿。
香炉是粗陶的,插着三支土制香。点燃后冒出青灰色烟,带着艾草和松针的苦味,和教堂的乳香没一点相似。
庄客们分批进来吊唁。杨亮领着家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麻布是紧急赶制的,粗糙得扎皮肤。他点燃特制的长明烛,油脂里掺了蜂蜡,能烧六个时辰。然后伏身,磕头,额头触地。三次伏身,九次叩首,每次起身都要停顿三息。
这是庄客们从未见过的礼节。萨克森人和法兰克人习惯在死者身边祈祷,由神父洒圣水,唱圣歌,然后抬去教堂墓地。眼前这种沉默的、重复的、近乎自虐的跪拜让他们困惑,但没人说话。他们看到杨亮的额头在第三次叩首时已经发红,第四次磕出了响。
轮到自己时,庄客们学着鞠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有些人会低声说“老当家走好”。被赐名的那些孤儿则直接跪下,像杨亮那样磕头。石锁磕得太重,起身时额头一片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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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老师傅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这个老木匠经历过三次瘟疫,见过无数葬礼,从没见过这样的。没有神父,没有圣经,没有“回归天主怀抱”的安慰。只有沉默的跪拜,和香炉里升起的陌生烟气。他最后也鞠了一躬,画了个十字,然后退出厅堂。
乔治是第三天早上来的。他带了匹黑布和一桶葡萄酒,站在灵堂门口犹豫了很久。进去后,他按自己的习惯在胸前画十字,然后对着灵位微微躬身。杨亮过来致谢,两人站在角落里说话。
“很不一样的仪式。”乔治尽量说得委婉。
“我们的方式。”杨亮说,“父亲教我们的。”
“我能理解。”乔治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只是……没有神父主持,逝者的灵魂怎么去天堂?”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我们的去处。”
乔治不再问。他离开时回头看了眼灵堂,素白一片,像雪洞。那些陌生的字符、奇特的礼节、苦味的烟,都和他熟悉的世界隔着厚厚的墙。但他记得杨建国——那个总是沉默,但每次开口都能解决问题的老人。也许这样的仪式,才配得上那样的人。
守灵持续三天。灵堂灯火不灭,杨亮和杨保禄轮流值夜,确保香火不断。女人们准备素食供品,用的都是庄园自产的:蒸饼、煮豆、腌菜。每天换三次,换下来的分给守夜的人吃,不浪费。
这期间庄园几乎停工。只有必要的活儿还干:喂牲畜、挤奶、检查屋顶积雪。庄客们都换上素色衣服,深灰、褐色、黑色,彩色的衣饰全收起来。连孩子们都安静许多,在屋里玩不出声的游戏。
杨亮几乎没睡。值夜时他就坐在灵堂角落的草垫上,看着父亲的遗容。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晃动,有时会产生还在呼吸的错觉。他想起很多事,大部分是琐碎的片段:父亲教他认野菜,哪种有毒哪种能吃;教他看天气,云往哪边跑什么时候下雨;教他算土方,修水渠要多宽多深才不冲垮。
第三天夜里,杨保禄来换班时,杨亮忽然说:“得摔个盆。”
“什么?”
“老家的规矩。”杨亮声音很轻,“出殡时要摔瓦盆,意思是……把阳间的饭碗砸了,安心上路。”
“可咱们没有瓦盆。”
“用你爷吃饭的那个碗。”
那是一只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的。平时喝粥、喝酒都用它。杨亮从厨房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碗底还有中午洗过没擦干的水渍。
“真摔?”杨保禄问。
“摔。”
出殡那天天又阴了。云层低得好像要压到屋顶,但没下雪。
棺木在黎明时分合盖。十六个抬棺的都是庄园里最强壮的汉子,石锁打头,弗里茨压尾。棺木出奇地重——橡木板一寸厚,榫卯严丝合缝,刷了三遍桐油松烟漆。棺头用黄铁矿粉描了个小小的“寿”字,在深色木面上闪着暗金的光。
队伍在石楼前集合。最前面是杨定军,扛着那面“杨”字旗——平时只有收获节和新年才拿出来。孩子肩膀还窄,旗杆有点晃,但他挺得笔直。
杨亮捧着灵位走出来。他穿着麻衣,额头系着白布,手里捧着那块写了字的木板。走到门口台阶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亮把碗举过头顶,停顿了三息,然后狠狠摔向台阶前的石板。
“啪——”
脆响炸开,陶片四溅。有几片飞到雪地里,更多的散在台阶上。庄客们吓了一跳,女人们搂紧孩子。杨亮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抬棺的人点点头。
队伍动了。
杨定军扛旗走在最前,脚步有点乱但没停。后面是抛“纸钱”的——谷雨挎着篮子,一把一把撒那些桦树皮剪的圆片。片片落在雪地上,黄白色在纯白里格外扎眼。
灵棺在中间,十六个人迈着统一的步子。雪地难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但没人晃。杨亮捧着灵位走在棺前,杨保禄扶在棺木左侧,后面是女眷坐的马车——轮子包了草绳防滑。
再后面是庄客,几乎全来了,三百多人沉默地跟着。乔治和皮埃尔走在最后,他们坚持要来送这最后一程。
没有圣歌,没有祷文,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队伍穿过庄园主干道,经过麦仓、铁匠铺、纺织坊、木工棚,每经过一处,里面留守的人都会出来,站在路边鞠躬。
汉斯老师傅站在木工棚门口。他看着那具没有十字架、没有圣像装饰的棺材,看着那些陌生的仪式,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他不理解,但他尊敬。这个老木匠摘下帽子,低头直到队伍走远。
墓地选在东北角的山坡上,是杨建国生前自己挑的。他说这儿向阳,夏天能晒到太阳,冬天背风。墓穴提前两天挖好,冻土硬得像石头,镐头抡下去只留个白点。最后是烧了堆火把地面烤化,才挖下去三尺。
队伍到墓地时已近中午。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下葬前,杨亮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掏出一小块墨,用指尖蘸了,点在灵位的“灵”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那个字就模糊了。这是老家的规矩——“点主”,意思是魂魄已归位。
棺木缓缓放入墓穴。绳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触底时发出闷响,像大地合上了一本书。
杨亮第一个上前。他跪在墓穴边,双手捧起一捧土。土还是半冻的,捏在手里有碎冰的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松手,土块落在棺盖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杨保禄跟上,接着是珊珊、杨家老太太、杨定军……然后是庄客们,一个接一个,每人一捧土。一百多人,墓穴里的棺木渐渐被黄土覆盖。石锁捧土时哭了,眼泪掉进土里,混成泥点。
没有立即封土。按杨亮的吩咐,要等三天后再填平,立碑。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庄客们三三两两往回走,低声交谈着那些不寻常的礼节:摔碗、撒树皮、磕头、点墨。大多数人并不理解每一个动作的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郑重。对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种“不同”反而显得合理——老当家本来就是不同的,用不同的方式送走,才合适。
乔治和皮埃尔走得很慢。两个商人都沉默着,直到走出墓地范围,皮埃尔才开口: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葬礼。”
“我也没见过。”乔治说,“但……很适合他。”
“你不觉得……有点异教感吗?”
乔治看了同伴一眼。
皮埃尔不说话了。两人又走了一段,乔治忽然说:
“你知道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吗?”
“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乔治声音很轻,“他们只是接受他死了,然后尽一切可能,用他们的方式好好送他走。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就是……送别。”
皮埃尔想了想,点头。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住处。乔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山坡。那座新起的坟茔在雪地里只是个小小的凸起,很快就会被雪覆盖。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雪在傍晚时分又下起来。
杨亮一个人回到石楼,厅堂里的白布还没撤,但供桌已经空了。香炉里最后一支香烧到了尽头,细灰堆成一小撮。他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块写了字的木板,看了很久。
珊珊走进来,手里端了碗热粥。
“喝点吧。”
杨亮接过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定军睡了?”他问。
“睡了,哭累了。”珊珊在他旁边坐下,“保禄在清点仓库,说看看还剩多少白布,要记账。”
杨亮点点头。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
“爹以前说,人死了就是没了。”他声音很轻,“不用想太多,把该做的事做了,好好活着,就是孝顺。”
“他做到了。”珊珊握住他的手,“你也做到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阿勒河在冰层下继续流淌,水声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叹息。山坡上的新坟渐渐被雪覆盖,成了一片白色中一个不起眼的起伏。
而在石楼里,活着的人开始清点仓库,计划明年的春耕,修补工具,喂养牲畜。死亡带走了一个人,但生活还要继续。就像杨建国常说的:地基打实了,房子塌了还能再盖。
雪会化,春天会来,种子会发芽。而那个来自东方的老人,最终以他的子孙坚持的方式,长眠在了这片他开拓了二十一年的土地上。他的规矩、他的智慧、他带来的那些陌生又坚实的文化,已经像那些榫卯结构的房屋一样,在这个山谷里扎下了根。
夜深时,杨亮终于睡了。他梦见父亲还在世,坐在火炕边,手里拿着那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递给他,然后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春天的山谷,绿意初萌,阿勒河水哗哗地流。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静的银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