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葬礼后那个漫长冬季的尾声,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但阿勒河的水声已带着破冰的欢快,空气里也隐约有了泥土苏醒的气息。就在这个冬春交替、万物将萌未萌的时节,那位来自图卢兹的贵族青年,卡洛曼·冯·图卢兹,来到了杨亮的书房,郑重地提出了辞行。
三年时光,在这个与世隔绝又日新月异的山谷里,足以让一个满怀好奇与挫败感的贵族青年,蜕变成眼神沉静、举止间带着一种奇异踏实感的“学生”。他带来的两名护卫,汉斯和布伦特,如今也成了庄园民兵队里颇有口碑的战士,身上早已看不出初来时那种属于南方贵族的骄矜与疏离。
“杨亮先生,”卡洛曼行了一个标准的、在庄园学堂学来的拱手礼,姿势已相当自然,“感谢您和您的家族三年来的教诲与收留。我想,是时候返回我的故乡了。”
杨亮从一堆规划草图上抬起头,打量着卡洛曼。年轻人的脸庞褪去了不少稚气,皮肤因常年参与户外劳作和训练而呈健康的棕褐色,手掌上也有了一层薄茧。那双曾经主要盛着对外界好奇或对自身命运迷茫的蓝色眼睛,如今沉淀了许多,更多是一种经过系统学习和对不同生活方式观察后形成的、沉稳的思考神色。
“决定要走了?”杨亮并不十分意外。卡洛曼的“留学”本就有期限,他能潜心待上三年,已属难得。
“是的。”卡洛曼点点头,语气真诚,“这三年,我目睹了婴儿在庄园特有的庆生仪式中呱呱坠地,也见证了老人……比如您尊贵的父亲,在那种庄重而与众不同的仪式中回归尘土。从生到死,我仿佛看到了赛里斯人如何看待生命的一个完整循环。我学到了文字、算法、观察天象和土地的方法,也见识了如何将力量用于建设而非仅仅是破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杨老先生的事……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哀悼。那场葬礼,让我印象深刻。它没有许诺天国,却充满了对逝者一生的尊崇和家族绵延的厚重感,与我熟知的一切都不同,但……我觉得我能理解其中的庄严。”
杨亮默默听着,心中感慨。文化的影响,往往就在这些最具体的人生仪式中悄然渗透。
“那么,回去之后,有何打算?”杨亮问道,“继承家业?”他记得卡洛曼是次子。
卡洛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混合着释然与新的决心:“不,我的兄长才是图卢兹伯爵领的继承人。我原本的道路,或许是在某个修道院寻求知识,或者凭借剑术在某个领主麾下效力。但现在,”他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不想走那些老路了。教会……恕我直言,在见识了庄园里基于观察和实效的学问后,我对仅仅依赖经文和启示寻求答案的方式,已不再满足。至于为别的领主执剑,那更像是在重复我兄长的命运,而非开拓我自己的。”
“哦?”杨亮来了兴趣,“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运用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卡洛曼的语调带着一种实践者的热情,“我家族在图卢兹城外有一处不大的庄园,还有些零散的田产和依附的农户。那原本只是份微薄的、仅供贴补用度的产业。现在,我想回去,亲自经营它。”
他向前微微倾身,仿佛在阐述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我知道,像水力锻锤、炼焦炭、烧制骨瓷或玻璃这些精深的技术,以我目前所学和能调动的资源,远远无法企及。贸然尝试只会是灾难。所以,我想从最简单的、但或许也是最根本的开始。”
“是什么?”杨亮好奇地问。
“肥皂。”卡洛曼清晰地吐出这个词,眼中闪着光,“您庄园里日常使用的、那种能洗去油污、让双手和衣物变得洁净的肥皂块。我仔细观察过它的制作过程,也向工坊的师傅请教过原理。它需要油脂、草木灰水、加热和搅拌,然后凝固成型。原料不难获取,工具也可以仿制。最关键的是,”他的语气变得郑重,“它能让人变得干净。干净,就能少生病。我记得您说过,预防疾病,远比治疗疾病更重要。而保持清洁,就是最好的预防之一。我认为,把这件‘简单’的东西带回去,让它被更多人使用,其意义可能不亚于打造一副精良的铠甲。”
杨亮愣住了,随即,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荒谬、怀念和了然的笑意,在他胸腔里涌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肥皂!穿越者必备“神器”之首!多少穿越小说里,主角靠着这玩意儿赚取第一桶金,改善卫生,甚至赢得贵族青睐……没想到,在这他们已经艰难攀爬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里,这个“经典桥段”,竟然会由一个中世纪的贵族青年,以如此认真务实的态度提出来,作为他学成归去、实践理想的起点。
他强忍住没笑出声,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卡洛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杨亮先生?您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或者不可行吗?”卡洛曼有些忐忑地问。
“不,不幼稚,非常可行。”杨亮收敛笑意,肯定地摇摇头,心中却还在回荡着那种跨越时空的奇妙呼应。“恰恰相反,卡洛曼,你能想到从这里入手,证明你这三年没有白过。你没有好高骛远,而是找到了一个能真正落地、且切实有益的点。肥皂……嗯,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顿了顿,正色道:“制作的关键在于碱液的浓度控制和搅拌的充分,油脂的纯化也很重要。细节决定成败。你既然有心,我可以让工坊的师傅把详细的步骤和注意事项给你写一份。另外,”杨亮想了想,“作为临别赠礼,我可以送你一小套我们自制的、用于测酸碱(他当然不会说ph值)和计时的简易工具,或许对你有帮助。”
卡洛曼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太感谢您了,杨亮先生!这对我将是极大的助力!”
“不必客气。”杨亮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你能带走有用的知识,并想着用它去做些实事,这本身就值得鼓励。世界很大,改变可以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祝你回到图卢兹后,一切顺利。如果……嗯,如果在制作过程中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或许可以写信来问问。当然,山高路远,时效可就难保证了。”
卡洛曼深深鞠了一躬:“您的慷慨与智慧,我将永远铭记。无论未来如何,‘盛京’永远是我获取真知的地方。”
几天后,卡洛曼带着他精简过的行装、几卷手抄的笔记、一小箱杨亮赠送的实用工具和样品,以及两名同样面貌一新的护卫,踏上了归乡之路。杨亮和杨保禄等人将他送到河口集市的码头。
望着小船顺流而下,逐渐变成视线里的一个小点,杨亮心中颇为感慨。卡洛曼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阵风,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气息,又带走了一丝“盛京”的影响。他选择肥皂作为起点,这个看似微小甚至带着点穿越小说“俗套”的选择,却恰恰折射出他这三年来最核心的收获:不是对高深技术的盲目追求,而是对实用知识、卫生理念和改善生活的务实态度。
“肥皂啊……”杨亮喃喃自语,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历史的车轮,有时候滚动的轨迹,还真是带着某种让人会心一笑的熟悉感。卡洛曼的工坊能否成功,他的“肥皂大业”能走多远,尚未可知。但至少,一颗基于观察、理性与实用主义的种子,已经被这位南方的贵族青年,带向了遥远的阿基坦。这对于杨亮和他的家族而言,或许比多一个盟友或换回多少金币,更有意义。河风吹拂,带着远方冰雪消融的气息,也送走了第一位从“盛京”正式“毕业”的异乡学子。
卡洛曼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盛京”码头,心中充塞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感激,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他乘坐的是一条前往巴塞尔的货船,船主与乔治相熟,舱内还堆着不少准备运往下游的“盛京”货物——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板甲组件、成捆的精铁条、以及一些密封好的陶罐,里面大概是地瓜酒或别的东西。
最初几日的航程,仿佛仍未离开那个奇异世界的辐射范围。阿勒河与莱茵河上游的这段水道,往来船只明显比他三年前来时频繁了许多。几乎每条相遇的货船上,都能看到一些眼熟的痕迹:样式统一的陶器捆扎在角落;偶尔有商人或护卫身上,穿着一种挺括、染色均匀的靛蓝或深褐色的布料,那质感与本地粗糙的毛麻织物截然不同;他甚至看到一艘船的甲板上,两名护卫正在擦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过绝非普通铁器能有的寒光,很可能是“盛京”铁匠铺的出品。沿途一些较大的村落或小型码头,也有了零星的变化,出现了两三间略显规整、似乎专为接待商队而设的木屋,炊烟袅袅,人气比记忆中旺了些。船主告诉他,这些都是近几年才有的,托了上游那些“赛里斯工匠”的福,这段河上的生意好做了,连带着沿岸也跟着沾点光。
“变化确实有啊。”卡洛曼对身边的汉斯感叹。汉斯正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弓弦,闻言点点头:“大人,离开‘盛京’才两天,可我觉得好像已经有点不习惯了。你看这船,这河岸,总觉得……慢吞吞的。”
布伦特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在“盛京”重新锻造、带有微妙弧度更适合劈砍的长剑,接口道:“在庄园,今天水渠挖到这里,明天那边城墙又高了一截,工坊里总有新玩意儿。这里嘛,”他耸耸肩,“河还是这条河,山还是这些山,人好像也还是那些人。”
然而,随着船只稳稳地停靠在巴塞尔的码头,这种“仍在辐射区”的感觉开始淡化,并被一种强烈的对比所取代。
巴塞尔城比三年前似乎……更拥挤,也更混乱了。人流依旧熙攘,气味依旧刺鼻,街道依旧泥泞。确实,市场里出现了更多来自上游的商品,那些优质的铁器、陶罐、布料被摆放在显眼位置,吸引着商人和稍有家资的市民围观、询价,价格也令人咋舌。这些新货品如同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激起了贪婪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城市的骨架——那些歪斜的木屋、污秽的街道、宏伟却仍在缓慢爬升的大教堂工地——与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方式截然不同:不是“盛京”那种日积月累、可见可感的建设与增长,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侵蚀、重复的堆积,偶尔被战争或瘟疫猛地推向更糟的境地。人们脸上的疲惫与麻木,也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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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巴塞尔,转向陆路前往里昂,那种对比感便不再是淡化,而是断裂。一旦脱离莱茵河主干道及其主要支流的贸易辐射圈,世界仿佛陡然换了一副面孔。
道路依旧是那条被车辙和牲口粪便弄得泥泞不堪的古罗马旧道。两旁的田野景色,与卡洛曼记忆中离开图卢兹北上时所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稀疏的村落,低矮的茅屋,衣着褴褛、面有菜色的农夫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缩劳作,使用的农具依旧是简陋的木犁或粗铁锄头。驿站或偶尔遇到的旅人,身上再也见不到那种挺括的“盛京布”,交谈中也无人提及什么新奇的货物或遥远的赛里斯工匠。这里的生活,似乎完全遵循着古老而一成不变的节奏:播种、收割、缴纳租税、应付领主的劳役,在匮乏与疾病中挣扎循环。时间在这里不是前进,而是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打转。
“大人,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汉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低声道。离开了相对熟悉的水道和贸易路线,作为护卫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
布伦特摸了摸腰间长剑的柄:“变?我怀疑我祖父年轻时路过这里,看到的也是这副光景。除了树可能粗了点,房子可能更破了些。”
卡洛曼沉默地骑在马上,心中的震动难以言表。在“盛京”的三年,变化是日常的背景音。新的水车立起来了,新的作物试种成功了,新的工具被发明出来,新的建筑拔地而起,甚至孩子们学的字、唱的歌都在不断丰富。那种持续不断的、向上的“生长感”,他身处其中时虽觉振奋,却也有些习以为常。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广袤土地上山河依旧、民生如昔的凝固景象,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离开的是一个何等特殊、何等悖逆于这个时代常态的“孤岛”。
那种“孤岛”与“大陆”之间的落差,在抵达里昂时达到了顶峰。
作为沟通南北的重要城市,里昂依旧喧嚣。然而,这种喧嚣里带着更多的不安与破败。城门口聚集的流民和乞丐数量明显多于三年前,他们眼神空洞或充满饥饿的恶意,蜷缩在残破的窝棚边。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脏乱,士兵巡逻的频率更高,神色也更为紧张。战争的阴影——无论是查理曼在东边对萨克森人的征伐,还是南方边境的摩擦——显然已波及此地,抽走了人力,加重了税负,留下了更多无家可归者。
卡洛曼三人因为长途跋涉,决定在里昂休整两日,补充些物资。他们干净的衣着、健壮的驮马、以及虽经风尘却依旧显得精良的武器(汉斯的弓、布伦特的剑,甚至他们皮甲上的关键部位都缀有“盛京”出的薄铁片),很快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在他们寻找合适客栈的途中,五六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的乞丐突然从巷口冲出,围了上来,嘴里含糊地乞讨着,脏污的手却试图去抓他们的行囊和马缰绳,更有甚者,盯着布伦特腰间的长剑和钱袋,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
“滚开!”布伦特低吼一声,侧身挡在卡洛曼身前,手已按在剑柄上。汉斯也迅速摘下弓,虽未搭箭,但威慑之意明显。
那些乞丐见他们只有三人,胆气似乎壮了些,不仅没退,反而叫嚣着逼近,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大人,退后。”汉斯冷静地说,与布伦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卡洛曼眼花。没有冗长的对峙喝骂,布伦特如同狩猎的豹子般猛然前踏,未出剑,而是用包铁的剑鞘狠辣而精准地捣在为首乞丐的胃部,那人顿时闷哼一声蜷缩倒地。同时,汉斯挥动未上弦的长弓,坚硬的柘木弓身带着风声扫向另一人的膝弯,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其余乞丐被这干脆利落、近乎专业的打击惊呆了,他们想象中的反抗顶多是推搡或拳脚,哪见过如此高效致命的“平民”手段?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布伦特又踢飞了一人手中的石块,汉斯则用弓梢指向最近一人的咽喉。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驱逐,在几息之内结束。乞丐们拖着惨叫的同伴,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地上的些许血迹和痛呼的余音。
布伦特甩了甩剑鞘,啐了一口:“呸,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的动作干脆,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汉斯重新背好弓,对卡洛曼道:“大人,没事了。在庄园,弗里茨教头对付这种街头混战的法子多着呢。他说,要么不动,动就要快、要狠,打掉最凶的那个,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卡洛曼看着自己这两名护卫,心中恍然。他们不仅装备更新了,连战斗的方式和意识,也深深烙上了“盛京”那种高效、冷静、注重实战的印记。这与他们三年前那种更偏向骑士扈从的、略带僵化的战斗风格已大不相同。
他回头望去,里昂嘈杂而混乱的街道在暮色中延伸,与记忆中三年前离开时的景象重叠,甚至更加不堪。而身后,是北方遥远的群山,群山之中,有一个地方,时间在以另一种速度流淌,事物在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强烈的割裂感萦绕在卡洛曼心头。他带着从那个“时间流速不同”的世界里学到的知识、技能甚至格斗技巧,重新踏入了这个几乎凝固的、广大而停滞的旧世界。肥皂,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但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他想要带回去的,并不仅仅是制作肥皂的技术,更是那种让变化得以发生、让时间重新开始“前进”的思维与力量。只是,面对眼前这深沉的、似乎亘古不变的现实,那粒从“盛京”带来的种子,真的能在此地生根发芽吗?他第一次对即将开始的事业,产生了如此具体而沉重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