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河谷的泥土是在清晨的吆喝声中解冻的。
积雪化成的细流渗进田垄,空气里混着湿土和草根的味道。杨亮站在石楼露台上,看着下面黑褐色的土地被一道道翻开。庄户们扶着犁,牛马喷着白气,铁铧切开冻土的闷响隔着老远还能听见。这是春耕第三天,田里已经能看到整齐的垄沟。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长子杨保禄身上。那小子正和庄头老纪尧姆蹲在地头,手里比划着什么,偶尔抓起一把土捏搓。半个月前,杨亮把春耕调度的事彻底交给了保禄,自己只在大方向上把个关。现在看来,虽然还有些忙乱,但该想到的保禄都想到了,几个老庄户也肯听他的。
这让他能抽出身来,回到那个卡了一整个冬天的问题上。
回到书房时,日头已经爬过窗棂。杨亮摊开冬日在工坊里积下的记录——厚厚一摞,有海默尔和吉斯勒画的草图,线条歪扭但标注仔细;有保禄整理的木料铁料消耗;还有定军那孩子抄的测试数,字迹工整得不像个十岁娃娃。他一张张翻着,炭笔在木板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
问题越来越清楚了。
最要命的是没把可靠的尺子。不是量布裁衣的那种木尺,是能卡住一丝一毫偏差的尺子。
金属加工里,温度是命门。淬火回火退火,成败都在几百度之间的变化里。现在全凭海默尔这样的老匠人靠眼睛看——炉火是暗红还是樱桃红,铁块是橘红还是亮黄白。这套本事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准,但也玄。海默尔眼里的樱桃红,和吉斯勒看的,和新学徒看的,可能差着好些。上次刀座淬成了,下次同样的看法,可能因为柴火不同、天气潮燥不同、甚至老师傅当天眼力乏了,就出岔子。
没有个客观的温标,工艺就稳不下来。每次成功都带着侥幸,每次败了都说不清败在哪里。
“得有个量温度的东西。”杨亮在木板上写下这几个字。
水银温度计的道理他懂。玻璃泡、细管、真空、刻度。玻璃坊现在能拉出细管了,虽然十根里只能成两三根。水银还有一小罐,乔治上次弄来的,金贵得很,但做几支试试应该够。难的是标刻度。没有冰水混合物,也没有标准大气压下的沸水。但可以用雪水当零度,煮开的水当一百度。庄园海拔差不多,这么标出来虽然糙,总比全靠眼睛强。至少能把“樱桃红大概是八百来度”变成“要烧到七百五到八百五之间”。
他盘算着,这事得在玻璃坊里悄悄做,找两个最可靠的老师傅,还得叮嘱他们小心——水银有毒,吸进肺里要出事。
另一个更要紧的尺子,是量长度、量角度的。
改镗床这几个月,卡就卡在量不准上。刀座和刀杆要锥度配合,齿轮轴孔要同心,丝杠螺纹要均匀——这些都要精确到丝、到毫。可现在手头只有几把自制的木尺,墨线画着等分,精度顶多一毫米。干木匠活、打普通铁器够用,但要做精密的机件,就像蒙着眼雕花。
得做卡尺,做千分尺。
杨亮用炭笔在木板上勾了个大概样子。固定测砧、主尺、活动测爪、游标。原理不复杂,难的是做出来。主尺上的刻度要刻得均匀笔直,深浅一致,这得极稳的手,可能还得专门做个刻线的工具。游标的原理——利用主尺和副尺刻度间距的微小差异放大读数——他得好好想想怎么给这里的匠人讲明白。
要不先做个最简单的固定卡规?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想好不好。
至于千分尺,那是下一步的事。用螺旋副把微小的直线位移放大成圆周上的转动,这需要一根极精密的丝杠和一个完美配合的螺母。可没有精密量具,就做不出精密丝杠;没有精密丝杠,就做不出千分尺。这是个死循环。
也许只能用笨办法:手工慢慢磨,先做出一套勉强能用的,再用这套工具做更精密的,一点点迭代。这得成立个专门的小组,人不能多,但要心细手稳,还得耐得住性子。这事可能比改镗床还紧要——一旦有了可靠的量具,整个工坊的活儿都能上个台阶。
杨亮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传来赶牛的吆喝声,长长短短,带着泥土气。
田里的活靠的是季节、畜力和经验,路是清楚的。而他在这屋里琢磨的,却是要给这个凭手感、靠眼力的时代,造出第一批精确的眼睛和手指。温度计和卡尺。这不只是为了镗床,是为了往后所有要做的、更复杂的东西,打一个实在的底子。
他知道,就算做出来,头几批也一定是笨的、容易坏的、精度有限的。但有了它们,海默尔就不用全赌在眼力上,吉斯勒做榫卯时可以知道差了多少,改镗床的每次尝试都能有个数记下来,成了知道成在哪里,败了也晓得败在何处。
这才是真的“授人以渔”。
他想着保禄和定军,还有海默尔、吉斯勒他们,第一次拿着带刻度的卡尺去量一个零件,或者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控制炉火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大概不是恍然大悟,而是先是疑惑,再是琢磨,最后才一点点明白过来——原来可以这样。
春耕的喧嚣渐渐沉进土里,田垄上冒出嫩绿时,工坊里的那场静默仗还在打着。
水银温度计遇了麻烦。不同批次拉的玻璃细管,内径总有细微差别,同样的热胀冷缩,水银柱爬的高度不一样,刻度对不上。简易卡尺的黄杨木主体用久了微微变形,嵌的钢测爪也开始磨损。这天下午,杨亮正和玻璃坊的老师傅、海默尔一起,凑在窗边用放大镜看一支废了的温度计细管。放大镜也是费了劲才磨出来的,虽然看东西还有些变形,但总比裸眼强。
三颗脑袋几乎顶在一起,呼吸都小心着。
“爹。”
杨亮抬起头,看见保禄站在工坊门口。日头从背后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脸上神情有些特别——不像平时来回事情或请教问题那样直接,倒像是揣着什么话,想说又掂量着。
“进来说。”杨亮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海默尔他们继续。
保禄走进来,在堆放半成品的木架边站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想出去看看。”
“出去?”杨亮一时没转过来,“去哪儿?集市?还是北边新垦的那片谷地?”
“不是庄园里头,也不是集市。”保禄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是外面。我想去苏黎世看看,去巴塞尔,如果可能,顺着莱茵河再往下走走。”
工坊里忽然静了。连海默尔锉刀的沙沙声都停了片刻。
杨亮看着儿子。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肩膀宽了,脸上有了风霜迹。早该想到的。保禄从小听商人们讲外面的乱世和奇闻,管集市时和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料理庄园里越来越杂的事务——他像棵树,根扎在盛京这片土里,枝叶却早就探出墙头,沾了外头的风。
“怎么想起这个了?”杨亮没直接说不行,语气平常。
“不是突然想的。”保禄像是松了口气,话也顺了,“琢磨好些日子了。爹,您和爷爷常说不能坐井观天。咱这集市是热闹,乔治叔、皮埃尔他们也能讲不少见闻,可那终归是别人嘴里说的、隔着柜台看的货。咱们打的板甲、烧的瓷器、做的玻璃,还有这镗床、温度计,搁在真正的世道里到底算个什么?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那些领主、主教、行会到底怎么行事?光听人说,我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往后这摊子总要交到我手上。我要是连外头真正什么样都只靠听说,就像闭着眼走夜路,心里虚。
杨亮没说话。儿子这些话,句句敲在实处。他何尝不懂“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自己不就常怀念穿越前那个坐在屋里能知天下事的时代?可这“万里路”,在眼下这个九世纪初的欧陆,意味着盗匪、瘟疫、敌意、烂路、莫测的人心。保禄是长子,是他花了十几年心血养的继承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让他去涉险?
“太险了。”杨亮最终吐出这三个字,干巴巴的,却沉。“外头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卡洛曼回去一路上的事,乔治平时闲聊里提的乱子,咱们自己也跟外头对上过。你身份特殊,万一有个闪失”
“我知道险,爹。”保禄急着接话,“所以不是一个人莽撞地跑。我想好了,跟乔治叔的船队走。他路线熟,人面广,沿途总能有个照应。咱也不去太远太乱的地方,就先到巴塞尔,最远到斯特拉斯堡看看。这条路乔治叔常走,商道也通畅些。”
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是有了盘算。
杨亮没立刻应,只说:“这事不小。晚上吃饭,跟你娘、跟家里人都说说。”
晚饭的气氛不一样了。
当保禄在饭桌上,对着母亲珊珊、弟弟定军、嫂子诺丽别——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安静坐在一旁的玛蒂尔达主仆,把想法又说了一遍时,桌上的反应各是各的。
珊珊第一个放下筷子,脸唰地白了:“出去?不行!外头兵荒马乱的,听说北边还在打,路上尽是强盗!保禄,咱家现在安安稳稳的,你要什么没有?何必去冒这个险!”母亲的本能让她先看到无穷的危险,声音都颤了。
诺丽别担忧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公公,没吭声,只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定军眼睛亮了,脱口道:“哥,你要出去?带上我呗!我也想去看看!”被杨亮一眼瞪了回去。
玛蒂尔达静静听着,碧蓝的眼睛在保禄和杨亮之间移了移。她来自那个“外面”,也许更能明白这种想望,也更清楚其中的艰难。
“娘,您别急。”保禄耐着性子解释,把对父亲说的那些理由又温和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会跟可靠的商队,只去相对熟的城市。“我不是去冒险,是去长见识,是为了往后能更好地守这个家。爷爷以前不也常说,当家人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提到杨建国,珊珊的反对没那么硬了,但眼圈还是红的。“理是这个理,可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杨亮一直沉默听着,这时才开口:“保禄这想法,有他的道理。闭门造车,终归不成。咱的生意越做越大,往后要打交道的人和事会越来越杂,光靠听来的二手消息,确实不够。”他先肯定了儿子想法里合理的部分,这让珊珊和诺丽别都看了过来。
“但是,”他话头一转,语气重了,“你娘担心的,一点没错。这个世道,走出咱的城墙和河道,处处是险。不光是拦路的强盗,还有病、水土、陌生的律法、可能被人盯上。你是杨家长子,在不少有心人眼里,就是‘盛京’的招牌。你的安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保禄:“你说跟乔治的船队,这是个稳当的开头。但还不够。第一,路线得卡死。头一回就以巴塞尔为界,最远不过斯特拉斯堡,而且必须原路跟船队回来,不能自己改道往陌生地方钻。第二,护卫要足。让弗里茨挑四个最精干、最机灵、绝对忠心的跟着你。武器装备要最好的,明甲、劲弩、短火铳都配上,但得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露。第三,身份要模糊。不能打着‘盛京少主’的名号招摇,就说是随队历练的年轻管事,少说话,多听多看。第四,行程安排得及时递回来。在巴塞尔和斯特拉斯堡,要通过乔治的固定联络点送信。第五,也是最紧要的,”杨亮目光锐利,“出去是看,是听,是学,不是逞强,不是掺和是非。遇上麻烦,头一件事是保全自己,活着回来。见识可以下次再长,命只有一条。”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条条框框,都是基于对这个世道险处的清楚认识,像做工程一样评估风险、设计应对。饭桌上静下来,连珊珊的抽泣都停了,听着丈夫这周密到近乎严苛的安排。
保禄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没有半点抵触,反而因为父亲的慎重和细规划觉得更踏实了。“我明白,爹。我都听您的。绝不逞强,安全第一。”
杨亮又看向珊珊:“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总想飞出去瞧瞧。咱不能永远把他圈在身边。把该想的险处都想到,该做的准备都做足,让他出去经一经、摔打摔打,未必是坏事。他爷爷要是还在,恐怕也会点头。”
提到丈夫,珊珊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看向儿子:“你爹都安排得这么细了那,那你就去吧。可得千万小心!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地给我回来!”
定军在旁边满脸羡慕,但也知道这回没自己的份。诺丽别轻声对丈夫说了句“一切小心”。
玛蒂尔达从头到尾安静坐着,这时才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里一丝复杂的思绪。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是来处,也塞满了并不愉快的记忆。而眼前这一家子,为了一个人的“出去”,这么郑重地讨论风险、规划周全,这种紧密的联结和保护,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暖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里开始了为保禄头一回远行做的、隐秘而忙乱的准备。杨亮亲自参与挑护卫、检装备、和乔治一遍遍敲定行程细节和联络方式。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给儿子启蒙教书时的状态,只是这回,是要把儿子暂时送出他花了十几年筑起来的、相对安稳的窝,去面对真实而硬冷的中世纪天穹。
工坊里,水银温度计和卡尺的难题暂时搁在一边。杨亮知道,有些课,必须在更阔、也更硬实的“世道大学”里才能上到。他希望儿子能平安回来,带回来的不光是远方的见闻,更是一份经了风雨淬过后,更沉、更醒、足够担起未来的眼光和心性。
墙里的尺规可以慢慢磨。墙外的路,终归要年轻人自己去量。
出发前三天,杨亮把保禄叫到书房。
桌上摊着一张乔治手绘的路线简图,牛皮纸泛着黄,墨线歪扭但关键处标得仔细——河道走向、浅滩位置、几个主要停靠点、已知的盗匪出没区。旁边还搁着几本簿子,是这些年纪录的沿途见闻、物价波动、各地领主和主教的名号变更。
“这些你带着路上看。”杨亮指着那几本簿子,“不是让你死记,是心里有个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可以对照着琢磨。”
保禄拿起一本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巴塞尔集市铁价涨三成,因上游战事致矿路不通;某年秋,斯特拉斯堡主教换人,新主教对商税持宽;莱茵河某段夏浅冬深,行船需避某些月份
“乔治叔费心了。”保禄说。
“他跑这条路十几年,脑袋里装着活地图。”杨亮顿了顿,“但记住,地图是死的,世道是活的。去年安全的河段,今年可能就有水贼;去年好说话的税吏,今年可能换了人。所以凡事多问、多看、多想,别全靠旧记录。”
“我记下了。”
杨亮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两件东西。一件是个黄铜制的圆筒,巴掌长,一头镶着玻璃片;另一件是叠起来的皮尺,鞣得软熟,上面用墨线标着细密的刻度。
“放大镜你见过,这支做得更细些,看小东西用。皮尺是让皮匠坊特制的,用鱼胶反复鞣,不容易变形伸缩,量东西比木尺准。”他把两样东西推过去,“不是让你显摆,是必要时用。尤其皮尺,量货、量地、量河道宽窄,都能派上用场。”
保禄小心收起来。“谢谢爹。”
“还有这个。”杨亮又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银币和铜币,有些边缘磨得光亮,有些还带着铸造时的毛刺。“沿途花用。大额交易用咱们带的货物抵,但这些零碎钱也得备着。买碗热汤、付个渡钱、赏个跑腿的,用得上。记住,财不露白,每次只取少量带在身上。”
一一交代完,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保禄,你这次出去,不光是为了看世道,也是为了让人看咱们。”
保禄抬头。
“盛京的名声,这些年慢慢传出去了。外头的人怎么想咱们?是觉得咱们偏安一隅、守着奇技淫巧的怪胎,还是值得打交道、甚至忌惮的存在?你这一路,你的行事、你的谈吐、你带的货、你的护卫,都是别人评判的依据。”杨亮声音沉缓,“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和气时和气,该硬气时也得硬气。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
最后,杨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你娘让带的。里头是晒干的艾草、薄荷,还有一小瓶跌打药油。路上若水土不服,艾草煮水喝;被虫蚁叮了,薄荷叶搓碎抹上;磕了碰了,药油揉开。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保禄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让娘费心了。”
“去吧,早点歇着。后半夜就得起身。”
保禄走到门口,又回头。杨亮还坐在桌后,烛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深深浅浅。
“爹,”保禄说,“工坊里那温度计和卡尺,您别太熬着。我回来时,没准儿就有眉目了。”
杨亮笑了笑,摆摆手。
门轻轻合上。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码头上已经点起了火把。乔治的船队一共四条平底货船,吃水不深,适合内河航行。保禄和四名护卫上的是第二条船,舱里堆着要带到巴塞尔的货物——十几套板甲部件(拆分装着)、几十件细瓷茶具、几箱玻璃器,还有庄园自产的腌肉和干果。明面上是寻常商货,但懂行的能看出分量。
珊珊也来了,裹着厚斗篷,眼睛肿着。诺丽别抱着孩子站在她身边。定军想往前挤,被杨亮按住了肩膀。
“就送到这儿。”杨亮对保禄说,“按计划,一个月内到巴塞尔,在那边停留五天,然后随返程船队回来。最迟两个月,我要见到你人。”
“是。”
乔治从第一条船上跳下来,拍了拍保禄的肩膀:“放心,这条路我熟。沿途几个关卡我都打点过,不会为难。”
他又转向杨亮,压低声音:“杨先生,都安排妥了。斯特拉斯堡那边有咱们一个联络点,是个开杂货铺的老伙计,信得过。保禄少爷到了,他会照应。”
杨亮点头:“有劳了。”
晨雾从河面漫起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船工开始解缆,长篙撑离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保禄站在船尾,朝岸上挥手。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家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他看见母亲抬手抹眼睛,看见父亲站在原地没动,看见定军跳着脚挥胳膊。
船转入河道主流,岸终于看不见了。
杨亮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帆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
“回吧。”他对珊珊说。
回庄园的路上,珊珊一直沉默。快到石楼时,她才轻声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嗯。”
“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会。”杨亮握住她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回到书房,天已大亮。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暖黄。桌上还摊着昨夜看的图纸和记录,炭笔搁在一边。
杨亮坐下,重新拿起那些关于温度计和卡尺的笔记。
墙外的路,儿子去量了。
墙里的尺规,他得继续磨。
他翻开新一页木板,炭笔尖落在上面,划出第一道线。
直、细、稳。
像尺规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