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与月读的交锋，没有凡人修士斗法时的绚丽光华与繁复神通，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道与权柄的碰撞。
当月读那根仿佛由月华凝成的手指轻轻点向冥荒界大地时，整个世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构成世界的“地”之法则被强行撼动、扭曲。
万里平原瞬间隆起为刺破苍穹的山脉，连绵群山却又转眼下陷为深不见底的裂谷。
河流倒灌，湖海蒸腾，大地板块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碎裂、漂移。
“地”乱了。
天照身后的日轮迸发出焚尽万物的怒焰，亿万金色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秩序”、“光明”、“生长”权柄的显化。
它们缠绕向月读，所过之处，破碎的空间被强行弥合，倒流的江河恢复原状，混乱的地气稍得平复。
她在用自己的本源，对抗月读对世界的破坏与篡夺。
“姐姐，你救不过来。”月读的声音依旧清冷，她甚至未移动分毫，只是周身月华如潮水般荡漾开来。
那清辉看似柔和，触及金色锁链时，却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代表秩序的锁链竟被月华之力迅速消融、瓦解。
月读抬手，虚空中凝聚出无数柄半透明的月刃，每一柄都流淌着冻结灵魂的寒光与割裂法则的锋锐。
“你的‘太阳’，太刺眼了。”
亿万月刃化作银色洪流，斩向了天照与冥荒界之间那无形的联系，那维持她降临、给予她力量源泉的通道！
月读要斩断天照与此界的锚定，将她重新放逐回沉眠或虚无！
天照终于动了。
她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日轮印，身后庞大的日轮虚影猛地收缩，凝聚于她掌心，化作一面铭刻着太阳纹路的古老金盾。
“铛——！！！”
月刃洪流撞击在金盾之上，爆发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恐怖尖啸！
以碰撞点为中心，空间如同摔碎的镜子，呈放射状崩裂出无数漆黑的虚空裂缝。混沌的地火水风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进一步加剧冥荒界的灾难。
“噗！”远处山坳里，天道化身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光雾，身体瞬间透明了三分。
他维持冥荒界基本框架不彻底崩溃已经拼尽全力，再无力修复这些深达世界本源的创伤。
“要……要碎了……”天道化身看着自己逐渐淡化的手脚，满脸绝望，“两位祖宗……别打了……家要没了啊……”
他的身影闪烁了几下，如同接触不良的幻影，终于在一声微弱的呜咽中，彻底消散。
并非死亡，而是维系他显化的天道之力被过度抽取、冲击，暂时无法凝聚。
冥荒界，失去了最后的维护者。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金盾上传来。天照凝聚的日轮金盾，在月刃无穷无尽的冲击下，终于浮现出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蛛网蔓延。
天照那笼罩在光辉中的身影明显晃动了一下，气息骤降。
她终究只是被强行唤醒的，并非全盛时期执掌高天原的太阳主神。
而月读，似乎通过某种方式，早已在此界潜伏、渗透、积蓄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看来，胜负已分。”月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亿万月刃的洪流更加汹涌。
金盾的碎裂声连成一片，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一旦金盾破碎，月刃将直接斩在天照的本源上。
即便无法彻底抹杀这位神明，也足以将她重创、封印，或者……驱逐。
届时，冥荒界将彻底落入月读的掌控，地道权柄被夺，天道权柄残缺，万物法则将按照月读的意志被重塑。
那将是一个永夜笼罩、万物沉寂、唯有隐秘与侵蚀滋长的世界。
赢昊天、安歌、陈锋等所有还能保持意识的强者，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仰望那崩塌的天空、破碎的大地、交战的神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在这种层面的争斗中，轮回境也好，破妄境也罢，与蝼蚁何异？
难道，冥荒界亿万载岁月，无数生灵传承，今日就要终结于这对神明姐妹的内讧之中？
“不……绝不能让冥荒界破碎……”
黎朔死死咬着牙，“不能再等了！”
黎朔猛地一拳砸向身旁一座尚未完全崩塌的山峰顶部，轰出一片平坦石台。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出，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石台上飞速勾勒。
他立于血符中央，面对那毁灭天地的神战，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全部道韵、全部希望，灌注于凌夜传授的那段桀骜不驯、战天斗地的咒文之中：
“召请齐天大圣到坛来！”
声音初始不大，却奇异地在天地崩溃的轰鸣中穿透出去。
“身穿佛衣，手执一枝金光棒，长戴金箍及佛号！”
每念一句，石台上的血符便明亮一分，黎朔周身的气息便升腾一截，隐隐有一股超脱此界法则束缚的异数之气在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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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腾十万八千里，火炎金精眼，千变万化神通显！”
高空之上，月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道月华余光如利箭般扫向黎朔所在的山峰。
赢昊天怒吼一声，不顾一切，与安歌、陈锋等人联手撑起护盾。
“轰！”护盾瞬间破碎，众人吐血倒飞，山峰被削去大半。
但黎朔脚下的石台与血符，竟在那毁灭性的月华余光中完好无损！
一层淡不可察、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晕护住了它们。
“宝棒打鬼杀万千，灵符有感通神兵！”
黎朔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仿佛不是在念咒，而是在发出挑战的宣言！
他体内的道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甚至引动了冥荒界残存的天道之力与刚刚觉醒、尚显混乱的地道之力，三者微芒，皆汇于这咒文之中！
“法行七十二变直斩妖邪精，弟子符前三拜请——”
他朝着血符，亦是朝着那无尽虚空，朝着某个可能存在的、桀骜身影的方向，深深三拜。
“齐天大圣到坛前！神兵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咒文如惊雷炸响！
石台上所有血符猛地燃烧起来，不是凡火，而是一种炽烈如恒星、灼热如战意的金色火焰！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金色光柱，悍然冲破了冥荒界支离破碎的天空，没入那连神明之力都无法完全探知的深邃虚空！
天地为之一静。
连月读挥出的月刃洪流都似乎滞涩了一瞬。天照趁机稳住几乎破碎的金盾，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道金色光柱。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仿佛跨越了无穷星海、无尽岁月的……哈欠声。
“嗯？哪家的小辈，又在敲俺老孙的门？这界脆得跟蛋壳似的，经得起俺伸个懒腰么？不帮不帮，找别人去。”
那声音懒洋洋，却带着一种睥睨万物、游戏乾坤的漫不经心。
仅仅是一道意念传来，就让冥荒界本就脆弱的空间又“咔咔”裂开几道大口子。
黎朔的心沉了下去。请不动？！连齐天大圣都不愿插手？！
月读的冷笑声传来：“蝼蚁之技，也妄图……”
就在此时，凌夜在黎朔意识中疯狂大喊：“快！说那句！弼马温！”
生死一线，黎朔再无犹豫，他凝聚残余所有力气，仰头朝着那金色光柱消失的虚空裂缝，用尽平生最大的不敬，吼出了那三个字：
“弼马温！！！”
声音传出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破碎虚空深处，懒洋洋的哈欠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你！说！什！么？！”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咆哮，仿佛一万个雷霆同时在冥荒界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沸腾的、足以焚尽三十三天的怒意！
冥荒界的天空，那轮被月读力量侵染的明月，猛地黯淡了一下。
下一刻，金色光柱消失的虚空裂缝处，一只覆盖着金毛、随意握着根铁棒的大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探了进来。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瑞气千条。只有那手，那棒，以及一股让天照和月读同时感到神魂战栗的、纯粹到极致的斗与力。
那大手似乎觉得裂缝有点小，不耐烦地左右一扒拉。
“撕啦——！！！”
如同撕开一张破布，冥荒界的天穹，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横贯东西、不知几亿里的巨大缺口！
混沌汹涌，但那混沌却丝毫不敢靠近那只手和那根看似普通的铁棒。
缺口外，隐约可见一颗毛茸茸、雷公嘴、头戴凤翅紫金冠的脑袋凑了进来，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先是不爽地扫了一眼崩坏的冥荒界，然后瞬间就锁定了空中那两尊万丈神影。
“刚才是哪个腌臜毛神，敢提俺老孙的旧官衔？”声音不大，却带着冻彻灵魂的寒意。
月读惊骇欲绝，她从那根铁棒上感受到了足以彻底磨灭她这缕神源的恐怖力量！
她下意识地将所有月华之力收拢，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蕴含本源之力的绝对防御，声音都变了调：“尊驾何人？此乃我姐妹……”
话未说完。
那根铁棒，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前兆，就是简简单单、自上而下地一砸。
“聒噪。”
铁棒落下的轨迹，空间、时间、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道意念，和那根无限延伸、充斥视野的金色棒影！
月读布下的万千月华屏障，比阳光下的肥皂泡还要脆弱，无声无息，寸寸湮灭。
棒影触及月读那万丈神躯的瞬间——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月读的神躯，连同她惊愕的表情，她凝聚的月华权柄，她窃取的天道之力，她掌控的地道之力，她存在于此的一切痕迹……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一样，直接、干净、彻底地消失了。
仿佛冥荒界从来没有出现过“月读”这位神明。
天地间肆虐的月华之力瞬间消弭于无形，被扭曲的大地法则失去了操控者，虽然依旧混乱，却不再加剧。
一棒，月读消散。
铁棒甚至没有停顿，棒梢一转，似乎顺带着就扫向了旁边已经看呆、浑身光辉都吓得僵住的天照。
天照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太阳主神的威严，她手忙脚乱地散去所有神通，万丈神躯急速缩小，变作一个身着金袍、脸色煞白的女子模样，双手合十，朝着那铁棒的方向挤出一个无比讨好、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大圣息怒！小神只是……”
“笑得真猥琐。”那雷公嘴撇了撇，似乎嫌恶。
棒影掠过。
天照，连带她刚刚复苏的本源，她带来的太阳光辉，她试图维护秩序的意志，也如同风中的沙雕，噗一下，没了。
从黎朔骂出“弼马温”，到双神消散，总共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横贯天穹的巨大裂缝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歪了歪，火眼金睛瞥了一眼下方石台上，因为脱力和震撼而单膝跪地的黎朔。
“嗯？还有点哪吒那小子的气息？你们这破地方，认识的人倒不少。”声音里的怒意似乎消了点，多了点玩味。
接着，一根金色的猴毛从那裂缝中飘然而下，精准地落在黎朔面前，悬浮不动。
“接着，小辈。看在哪吒的份上，以后有这种欠打的毛神，或者实在过不去的坎，烧了这毛叫俺。省得老有人觉得俺老孙的官衔是随便叫的。”
“哦对了，”那声音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这界快碎了，俺待久了怕它直接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落下，那只大手收回，随意地将那撕裂的天穹裂缝往中间一捏。
“噗”一声，那可怕的、贯穿世界的巨大伤口，竟然就这么被捏合了，虽然痕迹犹在，极不稳定，但至少不再是连通混沌的缺口。
天地间，那让万物颤栗的恐怖气息潮水般退去。
日月皆黯，双神无踪。
只有一根轻飘飘的金色猴毛，落在黎朔满是血污和尘土的手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