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退,宇文雍失魂落魄地回到守备府,官袍上还沾著殴打王统领时溅上的血点。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心脏仍在疯狂擂鼓。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沉闷气息,他猛地站起身,对肃立一旁、面色同样苍白的亲信将领们嘶声下令:
“传我将令!右武卫紧急归营,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大营一步!还有,让所有人给老子管好自己的嘴巴!”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去过南城!没见过什么玄甲骑兵!更没什么王爷归来!谁敢多嘴泄露半个字——” 他猛地抽出佩剑,狠狠劈在身旁的花梨木桌案上!
“老子要他们的命!”桌角应声而落。
压抑的恐惧化为暴戾,在整个守备府和右武卫大营弥漫开来。一场可能引爆京城的冲突,被强行按捺下去,只留下无边的惶恐在知情者心中发酵。
天光微熹,一丝惨白的光线渗入破屋,却驱不散那浸透每一寸空气的阴冷与药味。
萧寒依旧跪坐在床榻边,如同一尊守护神,只是那挺拔的脊背,在看清妻子身上每一处细节后,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弯曲。他握著苏云裳的手,那触感,不仅仅是冰冷,更是一种枯藁,仿佛握住了一把即将散架的枯骨。
军医终于长吁一口气,用袖子擦拭著几乎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颤声禀报:“王爷王妃娘娘的命,暂时暂时保住了。但”
“说。”萧寒的声音嘶哑。
“娘娘之疾,非一日之寒。乃是长期饥馑,耗尽了元气;忧思惊惧,摧垮了心脉;寒气入体,侵蚀了筋骨更有内伤淤积,沉疴难起”军医每说一句,萧寒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这双手”
军医不忍地别开眼。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萧寒的目光再次落回苏云裳的手上。那不仅仅是冻疮和裂口,指关节因常年浸泡在冰水中已有些变形,指甲灰暗,边缘参差不齐,那是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他无法想象,这双曾经在名琴“焦尾”上弹奏出惊艳京城曲调的手,是如何在寒冬的冰水里,一下下搓揉着肮脏的衣物,只为换取几个铜板,养活他们的女儿
就在这时,苏云裳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陷入了极可怕的梦魇。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呓语:
“不不要打我求求你们钱我会还”
“思寒我的思寒饿了娘亲这就去洗衣这就去”
“头发我的头发给药给我药。”
最后一声,凄厉如同杜鹃啼血,她猛地挣扎起来,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却涣散而无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云裳!云裳!是我!萧寒!你看看我!”萧寒心如刀绞,连忙俯身,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苏云裳的目光茫然地转动,终于聚焦在萧寒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恍惚。
“又又是梦吗”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要随时碎掉,“这次好像真实了些”
“不是梦!云裳,不是梦!”萧寒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烫地滴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苦”苏云裳重复著这个字,眼神空洞地望向破旧的屋顶,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生活榨干了。
“不苦”她喃喃著,像是在安慰萧寒,又像是在麻痹自己,“只要思寒能活下来就不苦”
她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诉说著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炼狱:
“嫁妆卖完了首饰也当了”
“娘家人…他们都躲着我像躲瘟疫”
“冬天水好冷手伸进去像针扎”
“赵家的恶仆抢走了最后半袋米”
“思寒发烧我跪遍了医馆他们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剪了头发那是我唯一剩下的了他们他们笑着把它扔进了泥里”
每一句轻飘飘的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寒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他的云裳,是如何在漫天风雪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磕头求药,却无人理会!能看到她是如何看着那缕象征着她最后尊严与希望的青丝,被人肆意践踏!
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破碎不堪:“别说了云裳,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娘亲!”
小思寒被惊醒,看到母亲醒来,她立刻忘了疼,想爬过来。萧寒连忙将她抱起,放在苏云裳身边。
看到女儿裹着夹板的手和满身的伤,苏云裳的呼吸骤然急促,巨大的愧疚和心痛让她几乎窒息。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思寒娘亲没用娘亲护不住你”
“不是的!娘亲最厉害了!”小思寒用力摇头,用那只完好的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把最后一块饼都给思寒吃了,自己喝冷水!娘亲晚上抱着思寒,自己都冻僵了!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童言稚语,却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萧寒瞬间明白了,苏云裳这残破不堪的身体,不仅仅是劳累和殴打所致,更是活活饿出来、冻出来的!她把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给了女儿,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裹在了女儿身上!她自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肉,为女儿撑起一方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天空!
“云裳”萧寒哽咽难言,只能更紧地抱住妻女,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们真的还在自己怀里。
苏云裳感受着丈夫温暖的怀抱,听着女儿懂事的话语,那冰封了五年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萧寒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那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港湾。
然而,短暂的温存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苏云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眼神被急切的恐慌填满。
她用力抓住萧寒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濒死的惊惧:
“不不对!寒郎!你快走!快走啊!”
她惊恐地望向门口,仿佛那里随时会冲进来索命的官兵。
“陛下陛下有旨不准你回京违令违令者死啊!”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快走!带着思寒走!别管我!我求求你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搡著萧寒,泪水混著绝望奔涌而出,“能再见你一面知道我女儿有爹爹护着了我死也瞑目了!走啊!”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依然不是自己残破的身体和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丈夫和女儿的安危!那五年里,这道永世不许回京的圣旨,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日日夜夜折磨着她,让她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萧寒能回来。
萧寒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握住苏云裳颤抖的双肩,目光坚定如磐石,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云裳,你看清楚,听清楚。”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皇子萧寒。”
“从今往后,只有我定他人生死,无人再能决我命运!”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低沉而摄人:
“该害怕的,是他们。”
苏云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霸气与杀伐,听着他话语中那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紧绷了五年的心弦,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阳光渐渐明亮,照在相拥的一家三口身上。萧寒眼底的痛楚化为焚尽一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