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思寒软糯的声音，如同最纯净的泉水，瞬间涤荡了刘振江心中的怒火与争执，却又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更狠、更准地刺入了他忠义两难的全核心。
他紧紧抱着怀里这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那酷似卫妃幼时的眉眼，那纯真无邪的眼神，让他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总是绕膝欢笑、被他视若亲女的丫头。她死的冤，没能保住他是他心底永不磨灭的剧痛。此刻抱着她的孙女，那份深沉而压抑的情感汹涌决堤。
老人坚实的臂膀微微颤抖，他极力克制，但浑浊的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他不再是朝堂上威严的大将军，只是一个在至亲血脉面前，情感失控的普通老人。
这纯真的安慰，像一根温柔的针，扎得刘振江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抱紧小家伙，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片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思寒抱得更稳些，转向萧寒，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前所未有的苍凉：
“寒儿看到思寒，就如同看到了你母妃小时候刘叔公这心里刀割一样”
他话锋一转，痛苦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他的眼中已经布满挣扎的血丝：“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这一刻，刘振江的形象充满了悲剧色彩。他无法放弃忠君爱国的信念，那是他毕生的支柱；他也无法割舍对故人血脉的深爱与愧疚。两者如同两股巨力，要将他生生撕裂。
萧寒看着刘振江那痛苦不堪、几乎是在哀恳的模样，看着他怀中女儿懵懂却又依赖的目光，心中戾气翻涌，却又被一种复杂的酸涩压住。他理解刘振江的立场，正是这份近乎固执的“忠义”，才让他当年甘愿为卫家赴死。如今，这份“忠义”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鸿沟。
萧寒抱着女儿，看着刘振江那痛苦而恳切的眼神，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理解刘振江的立场，感念他的维护之情，但让他就此罢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绝无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刘叔公，您的维护之情，寒儿铭记于心。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有些人，必须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冷宫太冷了，外面太苦了。”
提到母妃萧寒脑海中刻意尘封的、最惨烈的记忆仿佛汹涌的江水一般不停冲击着他破碎的回忆。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阴森森的宫道上，母妃卫氏被如狼似虎的禁军粗暴地拖行，华美的宫装被泥水浸透，凌乱不堪。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一向温柔优雅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朝着被侍卫死死按住的萧寒嘶喊，声音凄厉得划破夜空：
“寒儿！我的寒儿！记住母妃的话！带着云裳走！远远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
“母妃——！！” 年少的他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被无情地拖入那扇象征著死亡和绝望的、锈迹斑斑的冷宫大门。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大门轰然关闭的巨响，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温暖。门内母妃最后一声如同泣血般的呜咽，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从那以后，他被迫流放北境，浴血搏杀。可他挚爱的妻子，却在京城承受着炼狱般的苦难！苏云裳，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才女，在寒冬腊月，将一双弹琴作画的手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著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十指生满冻疮，溃烂流脓，只为了换取几个铜板，买一口吊命的吃食
他年幼的女儿，年仅四岁，在冰天雪地里用生满冻疮、肿如馒头的小手去够那掉在地上的药包，只为了救她濒死的娘亲，却被恶奴狠狠踩断了手骨，倒在血泊中无助地抽搐、哀求
这些画面，一帧帧，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每一份屈辱，每一滴血泪，都刻骨铭心！
萧寒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振江，声音嘶哑，仿佛带着血丝：
“君臣之礼不可废，人伦呢！”
“刘叔公觉得我错了？。”
“是错在看着母妃被人活活逼死？还是是错在没有让云裳和思寒被那些人活活折磨致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和苍凉：“树欲静而风不止！叔公，不是我萧寒要掀起腥风血雨，是这世道！是那些人！他们从未想过要放过我们！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说到最后，两行滚烫的泪水，竟从这个铁血男人的眼中滑落。那泪水中，包含了太多太多——对母妃的思念，对妻女的心疼，对不公命运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位长辈复杂难言的情感。
小思寒被父亲的样子吓到了，她挣脱刘振江的怀抱，踉跄著跑到萧寒腿边，踮起脚，用那只完好的小手，努力地去擦他脸上的泪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爹爹不哭思寒乖，思寒不怕疼了，爹爹不哭”
女儿稚嫩的动作和话语，像最后一丝力量，支撑著萧寒没有彻底被怒火吞噬。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有一句话您说的对，思寒很像母妃，那时候我救不了她，现在，我只为她们娘俩活着。”
刘振江看着这一幕，听着萧寒那字字泣血的控诉，看着他脸上那清晰的泪痕，以及小思寒那懂事得令人心碎的举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所有劝诫的话语，所有关于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在这样血淋淋的现实和彻骨的悲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悲悯、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解。
“在你我刀兵相见之前，你好自为之！”
他的身形如同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那抬至半空的手，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了回来，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压抑的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洪流强行逼退，重新封回心底最深处的囚笼。
他不再看向小思寒，而是将目光转向萧寒，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泛红的眼角，却出卖了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显沉重：
他这番话，既是对萧寒说的，更像是对自己那几乎失控的情感下达的最终命令。他强迫自己挺直了那习惯微躬以示恭敬的脊梁，仿佛要用这毕生坚守的“礼”，来对抗那源自天性的、汹涌的“情”。
小思寒被他这突然的严肃和不再看她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小手不安地绞著布兔子，怯生生地又喊了一声：“刘爷爷”
这一声呼唤，像羽毛轻轻搔刮著刘振江的心尖，让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他没有回应，甚至不敢再低头去看那张让他心碎又心暖的小脸，生怕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便会彻底崩溃。
这一刻，刘振江的形象充满了悲剧性的壮烈。那无法相认的孙女近在咫尺，他却要用最冰冷的君臣之礼将自己武装，甚至不惜以未来的兵戈相向来表明心迹。这份对“礼”的极致坚守，沉重得令人窒息。
看着逐渐走远的亲人，萧寒心中同样难受。
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们再见面就真的要在战场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