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在高大肃杀的玄甲亲卫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宣读完那份措辞严厉的申斥圣旨。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字字句句都在斥责萧寒“擅动刀兵”、“目无君父”、“祸乱京畿”。
圣旨宣读完毕,院中一片死寂。萧寒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
身后的亲卫手更是握紧刀柄似乎只要萧寒一声令下随时就可以将他们赶尽杀绝。
那太监捧著圣旨,此刻尴尬得冷汗直流,恐惧逐渐占据心头,他求助般地望向身旁的刘振江。
刘振江心中暗叹,只得走出人群,上前一步对萧寒拱手:“王爷,圣意已明。陛下正在气头上,言语难免重了些。但为人臣子不可无君无父”
他话未说完,萧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冰冷的神色骤然一变,化为震惊与敬意!
“刘叔公?!”萧寒声音带着激动,当年母妃被废,是他拼掉全部身家力保几乎丧命,他被发配北境有如此成就也是他暗中保护给予力量,可以说没有刘振江就没有他现在的萧寒,甚至他可能已经是枯骨一堆了。
此时的萧寒已经顾不得许多当即就要撩袍跪下行大礼:“晚辈萧寒,拜见刘叔公!”
刘振江却稳稳托住他的手臂,目光复杂地摇头:“王爷,君臣之礼不可废。请先接旨。”
萧寒的动作僵住。
他看着刘振江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坚持,胸中郁气翻涌。
这个世界除了妻女之外恐怕也只有他可以让自己低头了。
“叔公一定要逼寒儿吗?”
“请王爷接旨。”刘振江没有回答兀自跪了下来。
最终,他强压怒火,僵硬地伸手,接过了那卷明黄刺眼的圣旨。
打发走传旨太监,两人这才进屋落座。
刘振江看着对面锋芒内敛却难掩桀骜的萧寒,沉声道:“寒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滔天冤屈。但你想过没有,报仇,未必只有刀兵相见这一条路,那是最惨烈、最动摇国本的下策!”
“到时候两军厮杀血流成河,无数家庭都会失去父亲失去儿子的失去丈夫,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我来之时陛下震怒,几乎调动军队镇压。”
“他来又怎么样?我萧寒从不惧他。”萧寒冷哼一声。
刘振江眼神闪烁,双手紧紧握成一团。
“唉!”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老臣的深谋远虑:“你若真想为你母妃,为云裳和思寒讨回真正的公道,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是根本!只要你愿意暂时隐忍,以你如今的军功和实力,加上我在朝中尚存的几分人脉,未必不能”
“当皇帝?”萧寒直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对权力的渴望,只有无尽的憎恶与鄙夷,“刘叔公,您让我去争那个位置?坐在那沾满我母妃鲜血、任由妻女受辱而无所作为的龙椅上?看着那些构陷忠良、趋炎附势的嘴脸在我面前歌舞升平?”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我萧寒宁可马踏皇城,将这肮脏的一切付之一炬,也绝不会去沾染那份令人作呕的权柄!我要的,是用我手中的刀,让所有仇敌血债血偿!是要这天下再无人能欺我、辱我妻女!而不是去学那套虚伪的帝王心术!”
刘振江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决绝震住了。他看着萧寒,仿佛看到了一柄宁折不弯、誓要斩断一切枷锁的绝世凶刃。劝他隐忍夺嫡?简直是对他骄傲最大的侮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攥紧了刘振江的心脏。忠君爱国,是他毕生的信念;可眼前这个故人之子,他视若亲女的卫妃留下的唯一血脉,却与这信念走到了完全对立的两极。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不得不与这个孩子刀兵相见的惨烈场景那将是何等的人间悲剧!
就在屋内气氛凝固,刘振江心中天人交战、痛苦不堪之际——
“爹爹”
一个稚嫩软糯的声音从里间门口传来。
只见小思寒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布兔子,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她似乎是午睡刚醒,寻找父亲,却被外面的说话声吸引。
当刘振江的目光触及那个小小身影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像!
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起的小嘴几乎和他记忆深处,那个他曾视若亲生、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刘叔叔”的卫家丫头,小时候的模样一模一样!
刘振江一生戎马,终身未娶,无儿无女,早已将一腔舐犊之情尽数倾注在卫妃身上。卫妃惨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而此刻,看着这个酷似义妹幼时的小丫头,那沉积了多年的思念、愧疚与深沉的关爱,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什么立场对立,几乎是踉跄著扑到门口,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握惯了杀人兵刃此刻却颤抖不已的大手,想要去触摸那张小脸,却又怕惊扰了她,停在半空。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孩子你你叫思寒?”
小思寒被这个突然冲过来的、眼睛红红的陌生老爷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小脸埋进布兔子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带着怯意和好奇的大眼睛,望向萧寒。
萧寒看着刘振江那失态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惜与深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走上前,轻轻将女儿揽到身前,柔声道:“思寒,别怕,这是刘爷爷,是是你祖母的亲人。”
小思寒仰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眼前这个泪光闪烁的老爷爷,似乎感受到了那份纯粹的善意,怯意稍减,小声地、依著萧寒的教导唤了一声:“刘刘爷爷”
这一声“刘爷爷”,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刘振江千疮百孔的心,却又像最沉重的巨石,砸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伸出手,将小思寒连同她怀里的布兔子一起,紧紧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拥入怀中。老人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滴在小思寒柔软的头发上。
这一刻,一切仿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怀中抱着的,是卫妃的血脉,是他迟来的、倾注了所有情感的亲人。
而未来那可能到来的刀兵相见,此刻竟变得如此残忍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