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了京兆府尹周茂试图逃离的脚步。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红。
眼底深处更是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位王爷不过是仗着军功和新得的亲王头衔逞威风,在这京城地面上,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又能如何?
“王王爷还有何吩咐?”周茂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语气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他悄悄瞄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被随意丢弃的小小尸体,心中暗骂晦气,只盼著赶紧打发走这尊煞神。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目光越过周茂,落在那片混乱的街道上。那个小男孩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污秽中,鲜血从破碎的头颅渗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瘦小的身躯蜷缩著,维持着生前最后哀求的姿态,那双曾充满绝望希冀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官兵正麻木地将其他受伤或死去的灾民像丢垃圾一样拖拽到一起,准备清理。
这副人间惨剧,与周围权贵车马往来的繁华街道,形成了刺目而残忍的对比。
“吩咐?”萧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周大人,本王问你,这些,是何人?”他抬手,指向那些哀嚎的灾民,指向那具小小的尸体。
周茂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答道:“回王爷,这些都是从京畿各地涌来的流民、灾民,一群刁民而已!堵塞官道,滋扰生事,更有甚者偷鸡摸狗,影响京畿安宁!下官奉上命,将他们驱离出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刁民?”萧寒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愈发冰冷,“他们为何会成为流民?朝廷的赈济何在?地方的安置何在?”
周茂被问得有些恼火,觉得萧寒是在故意找茬,语气也硬了几分:“王爷!天灾人祸,岂是下官一介府尹所能掌控?赈济之事,自有户部、地方衙门统筹!下官职责所在,便是维护京城秩序!若让这些刁民滞留城内,引发疫病或是骚乱,下官担待不起!” 他特意强调了“职责”和“担待不起”,隐隐有拿官身和规矩压人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三哥,周大人,何事在此争执?”
只见楚王萧璋带着几名随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混乱,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扫过现场的惨状时,只是眉头微蹙,并未流露出一分不忍之心。
周茂一见楚王,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行礼,抢著说道:“楚王殿下!您来得正好!下官正在执行公务,清理堵塞官道的流民,不想惊扰了镇北亲王车驾,下官正在向王爷解释,这也是为了京城的安定着想啊!” 他刻意将“执行公务”和“京城安定”挂在嘴边,又点出郡主受惊,试图将事情定性。
楚王萧璋闻言,看向萧寒,语气温和地劝解道:“三哥,周大人所言,虽手段或有不当,但其心也是为了京城大局。这些流民聚集,确易生乱。不若让周大人先行处理,将此地清理干净,以免惊扰更甚。至于赈济之事,容后慢慢商议,从长计议可好?”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和稀泥,让萧寒暂时退让,给了周茂一个台阶。
周茂心中暗喜,有楚王出面调停,想来萧寒总要给几分面子。他腰杆不禁挺直了些,看向萧寒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畏惧。
然而,萧寒尚未开口,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却响起了。
“爹爹”
是小思寒。她被苏云裳扶起后,一直呆呆地看着那个死去的小男孩。她看着他那破碎的头,看着他那双再也无法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被像垃圾一样拖走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更深的理解而剧烈颤抖著。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和娘亲挨饿受冻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凶恶的坏人,想起了那种无助和绝望的感觉。虽然爹爹回来了,她们不再挨饿受冻,但那个小男孩,还有那些被打的爷爷奶奶,他们他们是不是也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攫住了她。她挣脱母亲的手,跑到萧寒腿边,紧紧抱住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破碎:“爹爹那个小哥哥他死了他刚才还在求我们救他娘亲他们他们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要打死他”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泣不成声,将脸埋在萧寒腿上,瘦小的肩膀不住耸动。
苏云裳也走上前,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看着那惨状,看着女儿如此伤心,她心中亦是悲愤交加。她轻轻拉住萧寒的衣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恳求与支持,却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楚王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周茂见萧寒迟迟不语,女儿又哭得如此伤心,只当他是被楚王劝住,或是自知理亏,心中那点侥幸和轻视又冒了出来,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催促道:“王爷,您看楚王殿下也说了,此事”
“楚王的面子?”萧寒终于开口,打断了周茂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在楚王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平静,却让萧璋心中莫名一凛。
随即,萧寒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彻底锁定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周茂。
周茂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一个求救的孩子,在你的纵容下,被当街虐杀。”
“无数饥寒交迫的灾民,在你的命令下,被棍棒加身,血染长街。”
萧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每一个字都砸在周茂的心上。
“现在,你跟本王谈公务?谈安定?谈楚王的面子?”
周茂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这一刻他似乎意识到,这位王爷,根本不在乎什么官场规则,什么皇子调停!
“王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想找下官的麻烦?如果是,那不好意思了,下官不是您的下属,也没必要听您的安排,下官还有事,恕不奉陪。”京兆府尹说完,转过身去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想走?”萧寒轻轻拍了拍还在抽泣的女儿的后背,将她交给苏云裳。苏云裳会意,紧紧抱住女儿,用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再听这接下来的血腥。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恐怖煞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如同实质般的压力让周茂和他身后的衙役们呼吸困难,连连后退!
他看着面色轻蔑的周茂,又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变幻不定的楚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晚了!”
他抬起手,指向周茂,以及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整条街道:
“雷震!”
“末将在!”雷震如同怒目金刚,踏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