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穿过重重宫墙，幽幽传入养心殿内，更添几分深夜的寂寥与清冷。殿中烛火通明，昂贵的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的淡雅香气，却丝毫无法安抚大梁皇帝萧恒那焦躁不安的心绪。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大将军宇文雍一人觐见。偌大的宫殿，因帝王的沉默而显得格外空旷压抑。萧恒没有坐在那象征著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仿佛要穿透这绢帛，看清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真实一切。
“他就这么退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日操劳的沙哑，更像是自言自语中的难以置信。他缓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使得那双眼眸深处的疑云显得更加浓重。“为了几个市井贱民，他敢当街格杀朕的羽林卫，视朕的旨意如无物。今日，那李家恶仆几乎将脏手伸到云裳和思寒面前，他反而忍了？”
皇帝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面还摊开着今日影卫呈上的密报，字里行间描述著萧寒在街头那“恰到好处”的震怒，以及在大将军刘振江劝说下那“合乎情理”的退让。一切都符合逻辑，甚至符合一个“初回京城、试图融入规则”的亲王应有的表现。
但正是这种“符合”，让萧恒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下方面色恭谨、垂手而立的宇文雍身上，“宇文爱卿，你告诉朕，这像是萧寒的性子吗？那个在北境，动辄屠城灭族，用狄戎王庭累累白骨铸就‘杀神’之名的萧寒，会突然变得如此识大体，顾大局？”
他不等宇文雍回答，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剖析，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还有前几日，朕将流民赈济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他。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他明知其中牵扯多少利益，遍布多少陷阱，他却接下了，没有推诿，没有抱怨，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他也派人去接手了他在北境，说一不二，何等快意恩仇？如今回到这京城樊笼，他竟能忍受这般束缚？”
皇帝的语调逐渐升高，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愤怒，以及更深层次的、猎物脱离掌控的恐惧：“他不是在隐忍，他是在编织一张网！朕能感觉到！他越是表现得顺从，朕越觉得他图谋甚大！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在等什么？”
萧恒猛地看向宇文雍，眼神锐利如刀：“爱卿，朕心难安，如坐针毡！我们必须快！必须在他这张网织成之前，斩断他的根基！北境！关键是北境！你那边究竟进展如何？朕需要确切的消息。”
宇文雍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虑与急迫，他知道，此刻任何模棱两可的汇报都无法让陛下满意，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努力酝酿出一种混合著振奋与谨慎的神色，深深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
“陛下圣明烛照，洞悉秋毫！臣深知此事关乎国本，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督促，所幸皇天不负，北境之事，近日已有突破性进展，正要禀报陛下！”
“哦？”皇帝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宇文雍身上，“快！细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陛下，首先是分化拉拢镇北军内部之事！”宇文雍语速加快，但条理分明，“据我们派出的三路密使传回的消息交叉验证，镇北军副帅，徐骁！此人确乃关键！”
他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徐骁追随萧寒日久，看似忠心耿耿，但据我们多方探查，此人出身将门，观念传统，对于萧寒在北境大力推行的‘唯军功论’实则颇有微词。此策虽激励了底层士卒，却也严重触动了如徐骁这等依靠资历和门荫起来的老派将领的利益。军中晋升，如今多看重战功，许多徐骁的旧部属因此被韩擎等资历浅但战功赫赫的新锐将领压制，徐骁在军中的影响力，实则是在被不断削弱。”
宇文雍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我们的人，携陛下亲许的‘北境大都护’之职以及足以让其家族三世无忧的巨额金珠，秘密接触了徐骁。他初始确实戒备森严，严词拒绝。但我们的密使并未放弃，转而从其麾下几名心腹将领以及其家族子弟处着手，许以高官厚禄半月前，徐骁的态度开始出现松动，虽未明确表态效忠陛下，但其亲卫队长已暗中收下厚礼，并默许了我们的人与其军需官接触，打探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物资调配信息。更重要的是，徐骁对其一名侄子被我们运作调入京营任职之事，保持了沉默！陛下，此乃根基松动之确凿迹象！只要裂痕出现，我们就有办法让它不断扩大！”
皇帝眼中闪过精光，但帝王的多疑让他追问道：“徐骁乃是萧寒左膀右臂，深谙权谋，此举会不会是诈降？意在迷惑我们，甚至反向套取我们的情报？”
“陛下虑之深远，臣起初亦有此担忧！”宇文雍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接口，语气更加笃定，“然而，我们并非只押宝于徐骁一人。通过军中旧部脉络，我们已成功策反了镇北军中三名实权都尉，以及一位掌管陇右道部分粮草调度与储备的行军司马！”
他压低声音，如同献上珍宝：“此四人，惧于萧寒严酷军法，亦贪图陛下许诺的世袭爵位与京中富贵，已暗中向朝廷递交了效忠血书！并提供了部分军力日常布防轮换图、以及未来三个月预计的粮草消耗清单以为投名状！陛下，人证物证俱在！尤其是粮道，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可在关键时刻，于关键节点，悄无声息地断其补给，乱其军心于无形！此乃扼喉之策！”
听到“血书”、“粮道”这些确凿的证据和致命的要害，皇帝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终于被巨大的喜悦和掌控感所取代。他深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掌握了对方的粮草命脉，几乎就握住了胜券！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皇帝忍不住抚掌，脸上多日来的阴郁被兴奋的红光盘机散。
“陛下，还有更好的消息！”宇文雍趁热打铁，脸上也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继续投下重磅信息，“关于北境十六州那些狄戎、羌部首领，果然如陛下所料，皆乃重利轻义之徒！朝廷使臣携远超往年贡赐三倍的金银、丝绸、盐铁，以及陛下承诺的更大自治权（甚至默许其私下扩张）前往，各部首领无不趋之若鹜！”
他详细描述道：“尤其是实力最强的狼部落首领兀术，在收到我们送去的美酒、珠宝以及承诺后，已在部落祭祀仪式上，以他们信仰的狼神起誓，只要朝廷持续支持，他及其麾下十三万控弦之士，绝不为了萧寒与大梁为敌！其他如白狼、赤水等大部族，态度亦基本一致。如今，北境联军看似庞然大物，实则人心涣散，各怀鬼胎。萧寒此番入京，未曾大规模调动这些部族兵马，恐怕也是对此心知肚明。他现在所能真正如臂指使、如金石般可靠的，恐怕只剩其直属的那三千玄甲铁骑了！其势，已去七分！”
“天助朕也！天助朕也！！” 皇帝萧恒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激动而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来回快步踱步，双手因兴奋而微微握拳，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
他仿佛已经清晰地看到，萧寒那看似不可一世、稳如泰山的权势大厦，正在他这位运筹帷幄的帝王精妙操作下，从内部悄然瓦解，根基动摇，裂痕遍布！军心浮动，大将生异，粮道受制，羽翼凋零！失去了北境大军支持和部族附庸的萧寒，就像被拔掉了尖牙利爪的猛虎，再如何咆哮，也不过是困于京城这座牢笼中的哀鸣，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宇文爱卿！你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皇帝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宇文雍，毫不掩饰其中的赞赏与许诺，“待此事彻底平定，朕必于凌烟阁为你留名，封侯拜相，世袭罔替！”
“臣惶恐！陛下谬赞！”宇文雍立刻深深拜伏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此皆赖陛下圣明独断，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臣不过谨遵圣意，奔走效劳而已，岂敢居功！一切皆是陛下洪福齐天，方能使北境诸般逆贼，望风归顺！”
皇帝此刻志得意满，显然没有注意到宇文雍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他重新坐回龙椅，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杀伐决断已再无掩饰。
他手指敲击著龙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沉吟片刻，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既然局势已然明朗，萧寒外强中干之象毕露无疑那么，对于他今日街头‘受辱’却选择隐忍之事，朕倒要看看，他这出戏，还能唱到几时！传朕密令：对镇北亲王府的监控，再增加一倍人手！府内飞出一只苍蝇，朕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
“同时，北境渗透瓦解之事，由爱卿全权负责，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推进！务必要在萧寒察觉异样，狗急跳墙之前，将他在北境的根基，给朕彻底掏空！斩断！”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宇文雍肃然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当他退出养心殿，走在空旷而漫长的宫道上时，深夜的凉风袭来，让他激荡的心绪稍微冷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心中那份隐忧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