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洒在拔步床前。小思寒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阴影,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萧寒昨夜念故事书时留下的一角衣料。
苏云裳早已起身,坐在镜前由侍女梳妆。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玉佩。
“王妃,小郡主醒了。”侍女轻声禀报。
苏云裳敛去忧思,换上温柔笑意,起身走向内间。
“思寒,今天跟娘亲出去一趟好不好?”她坐在床边,一边给睡眼惺忪的女儿梳头,一边柔声问。
小思寒揉着眼睛,听到要跟娘亲出去,立刻精神了:“好呀!娘亲我们去哪里?是去粥棚帮忙吗?”她很喜欢在粥棚的感觉,虽然累,但看到那些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还有小哥哥小姐姐喝到热粥后开心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我们先去街上看看,买些东西。”苏云裳没有明说,她不想让女儿过早接触这些烦心事。
母女二人用了简单的早膳,苏云裳只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又叫上了雷震、赵虎和周青带着一小队亲卫随行保护。
萧寒一早便不见踪影,想来已有安排。
她们首先去了京城最大的米市。往日此时,这里虽因粮价高涨而人流稀疏,但总还有些胆大的小贩推著独轮车,载着寥寥几袋杂粮,与熟客低声交易。可今日,整条长街竟如鬼市般寂静。青石板路泛著冷光,两旁店铺十之八九大门紧闭,粗糙的木门上贴著“东主有事,歇业数日”或“存粮罄尽,暂停营业”的纸条,墨迹犹新,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仅有的几家开着的铺子,掌柜伙计也似泥塑木雕,眼神躲闪,对零星上门的顾客爱答不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云裳心中微沉,牵着女儿走向街中门面最大、往日与王府有些微薄往来的“丰裕号”——钱德贵名下的产业。
店铺门扉半掩,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掌柜正靠在柜台后,翘着脚,用一根银签剔牙,神情悠闲。
“掌柜的,请问今日可还有米粮出售?”苏云裳压住心中不适,客气询问。
那掌柜闻声抬眼,漫不经心地瞥过来,待看清苏云裳虽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更是精悍逼人,剔牙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眯起眼仔细辨认,脸色瞬间一变,慌忙放下脚,连滚爬爬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夸张的为难与惶恐:
“哎哟!王妃娘娘!小人眼拙,竟是娘娘驾到!恕罪恕罪!”他连连作揖,腰弯得像虾米,声音却刻意拔高,仿佛要让整条街都听见,“娘娘您是要买粮?这这真是不巧!小店小店最后一石存粮,昨儿半夜就被一位贵客全部高价订走了!真的是颗粒不剩!一粒都没了啊!”
苏云裳蹙眉:“掌柜的,昨日府中管事来问,贵店管事明明说尚有两仓新米入库,可供支应。”
掌柜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神闪烁,不敢与苏云裳对视,只是搓着手,支支吾吾:“这这个娘娘明鉴!那位贵客出价实在太高,高得离谱!东家东家也是生意人,总要总要权衡利弊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娘娘!”
这时,小思寒仰起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恳求:“掌柜伯伯,我们买米是去煮粥给饿肚子的人喝的。刘奶奶都饿的走不了路了您就卖给我们一点吧?思寒思寒可以把爹爹新给我的小玉锁押给您!”说著,她真的从脖颈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著的、小巧剔透的羊脂玉平安锁,那是萧寒前日才给她戴上的。
童言稚语,带着孩童最直接的善良与焦急。那掌柜脸上的肥肉狠狠抽动了几下,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竟是臊得不敢看小思寒的眼睛,只是拼命摆手,声音发干:“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小郡主折煞小人了!小人小人实在是没有!真的一粒都没有了!娘娘您去别处问问吧!”
他几乎是半推半请地将苏云裳母女“送”出了店铺,然后砰地关上了半掩的门扉,还隐约传来上门闩的声音。
小思寒被那关门声吓了一跳,握紧了母亲的手,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受伤。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掌柜伯伯看起来那么害怕,为什么明明昨天还有米,今天就说没有了?她更心疼的是,刘奶奶他们可能真的没粥喝了。
苏云裳心中一痛,俯身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没事,思寒,我们去别处看看。”
接下来的情景,近乎是“丰裕号”的重复。她们走遍了半个京城的粮铺、米行,甚至一些曾经关系尚可、得过王府些许关照的商户。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要么刚刚售罄,要么已被神秘客商天价包圆,要么便是掌柜东家“恰好”外出。偶有一两家眼神闪烁、暗示可以“私下设法”的,开出的价格却骇人听闻,是市面天价的数倍乃至十倍,摆明了趁火打劫或根本无心交易。
在一家较小的米铺前,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掌柜看着苏云裳和小思寒,又看看她们身后杀气腾腾的护卫,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那无声的愧疚与无奈,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酸。
小思寒一开始还满怀希望,一家家地问,声音从清脆到渐渐低落。随着一次次被冰冷的拒绝或贪婪的报价挡回,她小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牵着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脚步也越来越慢。她不明白这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想买点米给饿肚子的人吃,都这么难?
“娘亲”走到街尾,她终于忍不住,仰起满是汗水和失望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买不到米了?那那刘奶奶,还有昨天那个饿得走不动路的小哥哥他们明天是不是就没有粥喝了?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像阿花一样”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冻死在巷口的那只小花猫,眼睛瞬间红了。
苏云裳心如刀绞,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努力让声音平稳:“不会的,思寒别怕,爹爹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她自己心中也是一片冰凉。这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要困死王府,饿死百姓。太子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雷震、赵虎、周青三人跟在身后,脸色铁青。
雷震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虎目圆睁,瞪着那些紧闭的门户,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他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想要冲上去砸门,都被赵虎死死按住。
赵虎亦是双目喷火,低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群见利忘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定是被钱德贵和东宫喂饱了!王爷就是太仁义!早该把他们”
周青面色最为凝重。他看到的不仅是商贾的背叛,更是东宫利用权力和金钱,对民生肆无忌惮的践踏,以及对一位功勋亲王赤裸裸的围剿。这让他这个经历过边关血火、见识过民间疾苦的军人,感到一种深沉的悲愤和无力。他沉默地跟在王妃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心中对那位远在北境时便如神祇般仰望的王爷,能否破此死局,也生出了一丝不确定。
一行人空手而归,气氛沉重地回到王府,已近午时。
精心准备的午膳摆满桌子,香气四溢,但小思寒只是闷闷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小眉头皱成了疙瘩,连平时最喜欢的蟹黄小笼包也只咬了一口便放下。她托著腮,看着窗外,小声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云裳也没什么胃口,心中忧虑如潮水翻涌。府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若真断了粮,粥棚怎么办?那些眼巴巴盼著的百姓怎么办?太子的阴谋岂非得逞?她食不知味,只是勉强给女儿夹菜。
“怎么了这是?咱们家的饭不香了?”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寒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半束,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仿佛刚从城外踏青归来一般。
他先走到女儿身边,自然地坐下,将她抱到自己膝上,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嘴角一粒饭渣,温声问:“怎么不高兴了?跟爹爹说说。”
小思寒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转过身搂住萧寒的脖子,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把上午的遭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爹爹,他们都不卖米给我们!说没有米了可是刘奶奶他们等著喝粥呢思寒好没用,买不到米”说著,金豆子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云裳也放下筷子,望向萧寒,眼中忧色未褪。
萧寒安静地听他们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怒色,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沉稳如磐石:“谁说的?我夫人孩子想做的事情,我又怎么会让它做不成?”
“你有办法?”母女二人眼中精光一闪。
“你们也不问问我怎么就知道我没办法呢?”在苏云裳略带疑惑的目光和小思寒期盼的注视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没有任何纹饰的深蓝色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张纸。
萧寒将信封推到小思寒面前。
“思寒,打开看看。”
小思寒好奇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质地奇特的帖子,非纸非帛,入手微凉,呈现一种暗沉的玄色,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一个角落,印着一个极其微小、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的、线条简练而奇异的标记——像是一片雪花,又像是一簇冰晶。
“爹爹,这是什么?” 小思寒翻来覆去地看,没看懂。
萧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和把握:“这是拜帖。”
“拜帖?” 苏云裳也忍不住出声。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拜帖,无字无款,只有一个神秘的标记。
“对,拜帖。” 萧寒看向妻子女儿,眼神温和。
“思寒,你记住。明天,你让雷震叔叔和赵虎叔叔陪着你,拿着这张拜帖,去城西的‘望江阁’,找一个姓沈的伯伯。然后你把这张帖子给他看,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萧思寒好奇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他,你是镇北亲王府的小郡主,需要粮食。”
“告诉他这些他就会给我们粮食了吗?”小思寒听得懵懵懂懂。
“对,告诉他,他就会给你粮食。”
爹爹沉稳有力的语气让她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紧紧攥著那张冰凉的玄色拜帖,想了想,又仰头问:“那思寒要多少,沈伯伯就会给多少吗?”
萧寒看着她天真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眼神,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对。你要多少,他就给你多少。”
这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力量。苏云裳心中一震,望向萧寒。
城西望江阁?姓沈的伯伯?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