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亲王府,书房。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案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沉凝的肃杀。
萧寒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兵书战策,也非朝堂奏报,而是一份看似寻常的卷宗。卷宗的边缘已有些磨损泛黄,显然年代久远。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磨损处纹理异常均匀,更像是被人无数次翻阅摩挲所致。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首页,那里用工整却略显局促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时间、地点,甚至一些简短的对话或事件描述。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眼底深处。
这是影卫历时五年,在北境、京城乃至更遥远的地方,耗费无数心血与代价,才最终汇集、拼凑、核实而成的——当年构陷卫妃巫蛊案的所有关键人物名单及部分证据链。
名单不长,只有二十余人。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或大或小的势力,一段被精心掩埋的过往,一笔浸透鲜血的债。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那些冰冷的字迹。
第一个名字,笔迹被刻意加重:【皇后,柳氏】。旁边蝇头小字备注:主谋。动机:妒忌卫妃得宠,恐其子威胁太子之位。证据:当年指使心腹宫女藏匿巫蛊人偶于卫妃寝宫的贴身侍女供词(已灭口,留遗书于北境);与钦天监监正密会记录(影卫潜入钦天监秘档库所得碎片);间接推动审讯、用刑、定案之多项宫令(需与内务府残存记录对照)。
萧寒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张母仪天下面具下的毒蝎心肠。母妃当年该是何等绝望?
第二个名字:【吏部尚书,赵福】。备注:关键执行者,提供“证物”及“证人”。动机:攀附皇后,谋求晋身之阶。证据:其当年任内务府采办司郎中时,经手采购制作人偶所需特殊木料与丝线的记录(影卫自其老家密室取得);其秘密会见巫蛊案“首告”宫女家人的地点与时间(多名暗中监视的旧宫人回忆交叉印证)。
赵福萧寒眼中寒光一闪。这个老贼,不仅当年为虎作伥,其子赵干更是直接欺凌云裳和思寒的元凶之一!赵家满门,死得不冤。
第三个名字:【钦天监监正,吴有道】。备注:提供“天象示警”之说,为巫蛊案制造舆论与“天命”依据。动机:受皇后家族恩惠,且其本人笃信星象巫蛊之说,欲借此案扬名固位。证据:其私人星象笔记中对特定星象的牵强附会解读(笔记已被其销毁,但早年曾与弟子炫耀,弟子逃离京城后记录留存);事发前频繁出入皇后宫殿记录(宫门值守残档)。
第四个名字:【刑部侍郎,李智(已故)】。备注:主审官之一,用刑酷烈,刻意引导口供。动机:太子党羽,急于表功。证据:其当年审讯笔录副本(与公开版本有多处关键矛盾,副本藏于其妾室处,妾室后携子隐姓埋名,被影卫寻得);其私下与赵福往来书信(提及“需令卫妃无可辩驳”)。
第五个名字:【内务府副总管太监,高有禄(已故)】。备注:负责宫内“搜查”与“证物”呈递。动机:皇后心腹。证据:其徒弟(现为冷宫杂役)隐晦回忆;其当年突然暴富,在宫外购置田宅的记录(田宅后被皇后娘家暗中接收)。
一个又一个名字,或仍身居高位,或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的罪行,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这卷宗之上。除了这些核心人物,名单后面还附有一些次要的参与者、知情者、推波助澜者,以及当年那些因为良心未泯或胆小怕事,而未能挺身而出,选择了沉默甚至轻微配合的官员、宫人。
萧寒的目光扫过这些名字,眼神复杂。恨吗?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与决绝。这份名单,不仅是要复仇的指引,更是一张清晰的权力网路图,揭示了当年那场阴谋是如何在皇后的主导下,由朝堂到后宫,由权臣到阉宦,丝丝入扣地编织而成,最终将母妃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楚王生母,德妃刘氏】。备注:疑似知情,未加阻止,且在事后接纳了部分从卫妃宫中流出的人手与资源。动机:可能与皇后有短期默契,或单纯自保。证据薄弱,多为间接旁证。
萧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楚王萧璋今日在粥棚前与太子一唱一和,果然其来有自。其母当年即便未直接参与,也绝非全然无辜。这份名单,让许多看似无关的人和事,都串联了起来。
他将卷宗缓缓合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与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
“母妃,您在天之灵看着。”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所有欠您的,害您的,儿臣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名单已成,证据在握。接下来的,便是如何选择时机,如何落下屠刀。这不再仅仅是复仇,更是一场对旧有秩序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全面清算。朝堂,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与此同时,城西,望江阁。
与昨日太子驾临镇北王府粥棚时的嚣张跋扈不同,今日的望江阁前,却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刀兵肃杀,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压抑的、属于金钱与权势的无声较量。
望江阁门前原本宽敞的街道,此刻被各式各样的车轿塞得水泄不通。华丽的马车、简朴的官轿、甚至还有满载着箱笼的货车,挤挤挨挨,寸步难行。空气中混杂着马匹的腥臊、香料的浓郁以及一种焦灼等待的气息。
车轿的主人们,大多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也有不少穿着官服或世家服饰的人物,此刻都不得不下车下轿,带着随从和礼物,在望江阁紧闭的大门前排起了长队。队伍蜿蜒,人人脸上都带着或谄媚、或焦急、或志在必得的神情,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瞥向那扇沉静的朱漆大门。
“听说沈先生这次带来了江南半数的存粮!”
“何止!还有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南洋的香料这是一条真正的过江龙啊!”
“谁要是能搭上沈先生这条线,这京城的生意,还不是任由翻云覆雨?”
“钱胖子早就来了,带着十几口大箱子,看那架势,是势在必得啊!”
“哼,有钱又如何?沈先生什么没见过?关键是路子,是背后的靠山!”
“不知道今天谁能拔得头筹,第一个见到沈先生”
就在这人声微沸、各怀心思的队伍中,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艰难地驶近,在离望江阁还有数十丈的地方,就再也无法前进。
车帘掀开,雷震率先跳下,他身材魁梧,面容冷硬,一身王府亲卫的装束在周围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不少审视和猜测的目光。紧接着,赵虎也护着小思寒下了车。
小思寒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花苞髻,用同色的丝带系著。她小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深蓝色的信封,小脸因为紧张和颠簸而有些发白,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前面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巍峨的楼阁。
眼前的景象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以为就像去粮铺买米一样,找到地方,递上帖子,就可以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这么挤,这么让人害怕。
“雷叔叔,赵叔叔好多人呀。”她小声说,往雷震身边靠了靠。
雷震俯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小郡主别怕,咱们有王爷的拜帖。这些人,都是来求见沈先生的,咱们按规矩排队。”
赵虎也沉声道:“对,郡主,咱们排队。王爷说了,把帖子给沈先生看就行。”
小思寒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跟着雷震和赵虎,朝着队伍的末尾走去。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但投来的目光却充满惊异、好奇,甚至是不屑。
“那是谁家的小丫头?也来凑热闹?”
“看护卫的打扮像是军中出来的?莫非是哪位将军府上的?”
“镇北王府的人!”有眼尖的认出了雷震和赵虎,低呼出声。
“镇北王府?他们也来找沈万舟?是为了粮食吧?”
“啧,王府又怎样?没看钱胖子都老老实实在前面排队吗?沈万舟是何等人物,会见一个小丫头?”
“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哦”
窃窃私语如同蚊蚋,钻进小思寒的耳朵。她抿紧了嘴唇,小手把信封攥得更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但她记得爹爹的话,记得娘亲的期盼,记得刘奶奶他们等著喝粥,所以她还是努力挺直了小身板,跟着两位叔叔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小思寒站得腿有些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前面那些大人们,有的带着珍贵的礼物,有的拿著名帖,一个个上前叩门,对着门房低声下气地说著什么,然后大多垂头丧气地回来,只有极少数能被引进去,但也很快就出来了,脸色或喜或忧。
希望,随着等待的时间延长,一点点从她心中溜走。这么多人,沈伯伯真的会见自己吗?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拿着一张没有字的奇怪帖子
就在她心中忐忑不安,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巴结的笑声。
只见钱德贵那肥硕的身影,在一群掌柜、管事的簇拥下,从望江阁旁边的一条侧巷里转了出来。他显然已经进去过了,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著得意与不满的复杂神情。他身后跟着的仆役,抬着那十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
“钱爷,您见着沈先生了?”立刻有人围上去打听。
钱德贵用绸帕擦了擦额头的油汗,哼了一声,声音故意提得很高,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见是见着了!沈先生呵呵,架子大得很!我这十几箱黄白之物,外加三条江南漕运的干股,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什么‘舟车劳顿,琐事缠身,生意之事,容后再议’!呸!”
他嘴上抱怨,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和算计。显然,虽然没谈成,但他至少见到了沈万舟,摸到了一些底细,这本身就已经胜过门外绝大多数人了。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恰好看到了站在队伍末尾,正努力踮脚张望的小思寒一行人。钱德贵的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闪过一丝恶毒和讥诮的光芒。
他拨开人群,晃着肥硕的身躯,径直走到小思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脸上堆起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长安郡主吗?怎么也屈尊降贵,跑到这市井之地来排队了?怎么?镇北亲王府也缺粮了?要求到沈先生门下了?”
他的声音尖酸刻薄,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小思寒被他吓得后退了一小步,躲到雷震腿边,小手紧紧抓着雷震的衣甲下摆,小脸更白了。
雷震和赵虎立刻上前一步,将小思寒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怒视钱德贵。雷震沉声道:“钱德贵,注意你的言辞!在郡主面前,安敢放肆!”
钱德贵却丝毫不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著小思寒,又指了指望江阁紧闭的大门,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言辞?老夫说的可是大实话!郡主殿下,您看看这周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家财万贯的巨贾,就是手眼通天的官爷!老夫我,带着十几箱真金白银,好话说尽,都只能在沈先生那里喝杯冷茶,悻悻而归!”
他弯下腰,肥胖的脸几乎凑到小思寒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您呢?我的小郡主?您今年几岁了?五岁?六岁?您以为这是过家家吗?拿张不知所谓的帖子,带着两个武夫,就想让富甲天下的沈万舟见你?就想从他手里拿到粮食?”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声音愈发响亮,充满了煽动性:
“大家伙儿都看看!这镇北亲王,自己缩在府里不敢露面,打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出来!这怕是把沈先生当成什么阿猫阿狗糊弄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看向小思寒的目光多了许多怀疑、轻蔑甚至同情。是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能办成什么事?镇北王府看来真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
小思寒听着钱德贵一句比一句恶毒的话,看着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委屈、害怕、羞耻、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金豆子在里面滚来滚去,马上就要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有些皱了的玄色拜帖。
没有字,只有一个奇怪的标记。真的有用吗?沈伯伯真的会因为这张纸就见自己吗?钱德贵带了那么多金子银子都见不到,自己
巨大的自我怀疑和退缩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悄悄拉了拉雷震的衣角,声音带着哽咽,小得几乎听不见:
“雷叔叔赵叔叔我们我们回去吧我我不想见了”
虽然已经贵为郡主,但之前被欺负的经历和创伤在这一刻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雷震和赵虎看着小郡主泫然欲泣、萌生退意的样子,心中怒火滔天,恨不得立刻将钱德贵那张肥脸砸烂!但王爷的命令是护送郡主,听从郡主的意愿,又看小郡主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二人也是心中不忍。
就在他们准备带萧思寒离开的时候,望江阁那扇紧闭了许久、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漆大门,这时候却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