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并非缓缓开启,而是无声地向内滑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门后,并非寻常客栈的喧嚣景象,而是一条铺着厚重波斯地毯、两侧立著沉默侍者的幽深通道。通道尽头的光线略显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形。
这突如其来的静默开门,让原本喧闹的街道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钱德贵那嘲讽的表情,都瞬间凝固,齐刷刷地投向那洞开的门扉。
在众人或期待或惊疑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通道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料子极好但样式异常简洁的靛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一根普通的丝绦,全身上下无任何玉佩金饰。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平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波澜不惊。他步履沉稳,不快不慢,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正是江南首富,传说中的“活财神”——沈万舟。
他的出现,让本就安静的人群更是鸦雀无声。那些排队等候的富商官员们,纷纷屏住呼吸,有些甚至下意识地整理衣冠,脸上露出最谦卑的笑容,希望能引起这位大人物的注意。
钱德贵脸上的讥笑也僵住了,小眼睛紧紧盯着沈万舟,似乎在揣测这位巨贾突然现身的意图。难道是自己刚才那番“表演”,终于让沈万舟坐不住了,要亲自出来挑选合作伙伴?
然而,沈万舟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门前那黑压压的、代表着京城半数财富与权势的人群中停留哪怕一瞬。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所有人,径直落在了人群末尾,那个被雷震和赵虎护在身后、正低着头泫然欲泣、想要离开的小小身影上。
沈万舟平静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无人能捕捉。随即,他迈开脚步,竟朝着人群后方走去!
他走得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挡在他面前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惊疑:沈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去见谁?
钱德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眼睁睁看着沈万舟从那箱他带来的、原封未动的金银旁边走过,看都未看一眼,径直朝着那个小丫头走去?
在无数道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沈万舟走到了小思寒面前,停下了脚步。
雷震和赵虎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将小思寒护得更紧,警惕地看着这位名动天下的巨贾,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小思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气质温和却又让人感到莫名压力的伯伯,小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那个信封藏到了身后,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
然后,让所有人下巴几乎掉在地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沈万舟竟然对着小思寒,这个身高只及他腰际、年仅五六岁的小女孩,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几乎是对待同等身份之人的拱手礼!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勉强或作伪,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位值得他全力尊敬的贵人。
“在下沈万舟,”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难以置信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压低的、充满震撼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沈先生沈先生竟然给一个小女孩行礼?!”
“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丫头到底是谁?!”
“镇北王府的长安郡主!可她只是个孩子啊!沈万舟何至于此?!”
钱德贵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呆立当场,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扭曲著,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刚才还极尽嘲讽的小丫头,此刻竟然让沈万舟如此礼遇?!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小思寒也被沈万舟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她慌忙往雷震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抓着雷震的衣甲,小脸煞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雷震和赵虎也是心中惊疑不定,但他们牢记王爷的吩咐,强自镇定。雷震微微侧身,沉声道:“沈先生,此乃我家王爷与王妃之女,长安郡主。”
沈万舟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而疏离的笑容,目光落在小思寒身上,语气愈发和煦:“原来是长安郡主当面,失敬。郡主屈尊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他并没有因为小思寒是个孩子而有丝毫怠慢或轻佻,反而将她当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这份态度,更是让周围人感到匪夷所思。
小思寒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小手在身后捏著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沈万舟温和的眼神,又想起钱德贵刚才的嘲笑和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勇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鼓不起来。她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看沈万舟,小声道:“我我”
“郡主,”雷震见状,俯身在小思寒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提醒,“帖子。”
小思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那个深蓝色、带着烫金玄鸟纹路的信封拿了出来。因为紧张和攥得太久,信封边缘都有些湿了,还带着她小小的手印。
她双手捧著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向沈万舟,声音依旧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沈沈伯伯这个爹爹让我给您的”
沈万舟的目光,在触及那个信封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真切了些,但眼底深处的光芒却愈发幽深难测。
他伸出双手,以同样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甚至有些皱了的信封。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封信,而是某种重逾千钧的信物。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深蓝色的信封上。那是什么?镇北王的亲笔信?还是什么别的信物?竟然能让沈万舟如此重视?
沈万舟并没有立刻打开信封查看,而是将它轻轻握在手中,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对着小思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不失温度:“此地嘈杂,非待客之所。郡主若不嫌弃,还请移步阁内,饮杯清茶,稍作歇息。”
这是邀请入内?!
人群再次哗然!多少人带着重礼,排了半天队,连门都进不去!钱德贵更是带着十几箱金银,也只能在偏厅喝杯冷茶!而现在,沈万舟竟然主动邀请这个只带着一封“怪信”的小丫头,进入望江阁内部?!
小思寒有些茫然地看向雷震和赵虎。雷震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郡主,进去吧。”
在沈万舟的亲自引领下,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嫉妒、或探究、或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小思寒带着满心的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好奇,跟着沈万舟,迈过了那扇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难以逾越的门槛,走进瞭望江阁。
雷震和赵虎紧随其后。沉重的大门,再次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猜测、还有钱德贵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肥脸,彻底隔绝。
门外,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今日之事,注定要成为京城街头巷尾最不可思议的谈资。
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穿过那条铺着地毯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厅堂,陈设却异常简洁雅致,与门外想象的奢华截然不同。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几张线条流畅的红木桌椅,角落燃著清雅的檀香,窗外可见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厅内侍立的仆从皆青衣小帽,行动无声,训练有素。
沈万舟将小思寒引至主位旁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茶香袅袅。
小思寒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只能悬在空中。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大眼睛有些不安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环境,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那位气度不凡的沈伯伯。
沈万舟将那个深蓝色的信封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并没有急于打开。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小思寒。
“郡主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知王爷让郡主前来,除了这封信,是否还有其他吩咐?郡主但有所需,沈某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话语中却给了一个明确的范围——“力所能及”。这既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试探。
小思寒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桌上那封信,又想起爹爹的嘱咐,还有娘亲说起流民时的忧愁,还有刘奶奶他们渴望的眼神。她知道,该说出来了。
可是要粮食那么多粮食沈伯伯真的会给吗?他会不会也像钱德贵说的那样,要很多很多钱?
巨大的压力让这个小女孩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小手在膝盖上紧张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尽全身力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头,迎上沈万舟温和却深邃的目光,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说得清晰:
“沈沈伯伯思寒思寒想要粮食。”
“很多很多的粮食。”
“爹爹和娘亲在城外给没饭吃的人施粥,可是可是粮食快没有了。刘奶奶,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很饿思寒思寒想帮他们。”
她说完,立刻又低下头,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勇气,不敢再看沈万舟的反应,小手死死攥着衣角,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水声,远处的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小思寒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震和赵虎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沈万舟。他们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王爷的信物或许能让沈万舟以礼相待,但涉及到如此巨量的粮食,涉及到可能得罪东宫甚至搅乱整个京城商界的决定,沈万舟会如何抉择?
沈万舟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听到“粮食”二字的瞬间,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但他那双平和的眼眸,却微微眯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复杂的光芒在飞快地流转。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这片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小思寒能感觉到那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几乎要哭出来。她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说错话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沈万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封信,反而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对着小思寒,望着窗外秦淮河上往来的船只,以及更远处京城那连绵的屋宇和升起的炊烟。
他的背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