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亲王府，后院。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
后院本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却被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整齐地排列著十七具遗体。
他们全都穿着深灰色的影卫服饰，但此刻那些衣服已被鲜血浸透，残破不堪。有的胸前插著箭矢，有的脖颈被利刃割开，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每一具遗体都沉默地诉说著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
萧寒站在这些遗体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衣袍的下摆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苍白僵硬的脸——李铁柱，三十五岁，北境黑风隘老兵，曾为他挡过狄戎骑兵的弯刀；王二狗，二十八岁，孤儿，被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孙大勇，三十一岁，家中有老母和三个孩子…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过往，如同烧红的铁烙，一下下烫在他的心上。
他们都是跟他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五年征战，生死兄弟伤亡大半，这是他最精锐、最忠诚的部下。他们是他暗处的眼睛，是他最锋利的匕首，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弟兄。
可现在，他们躺在这里，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叫他一声“王爷”，再也不会在阴影中无声守护。
萧寒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汇聚，在翻腾，在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
“王爷…”雷震站在一旁，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十七个弟兄…全都…柳夫人生死不明…”
“知道什么人做的吗？”萧寒的声音冷若寒冰。
“现场的痕迹看，有两波人，一波是太子的人，带队的是太子的死士队长鬼手，另一波情况不明，对方有意抹除了存在的痕迹，属下沿途追踪，只是在草丛遗落的箭羽中发现他们的存在。”雷震收紧拳头，“这波杀手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出手狠辣，训练有素，绝不是寻常江湖势力…”
萧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最边上那具遗体上——那是影卫三队队长，陈石头。陈石头胸口被三支弩箭贯穿，致命伤，但他的手臂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弯曲著，死死护在胸前。
萧寒缓缓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掰开陈石头僵硬的手指。
一枚染血的、小小的桃木平安符，从他手中滑落。平安符很粗糙，一看就是孩童的手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爹爹平安”。
萧寒捏著那枚平安符，指尖微微颤抖。
“石头他…他女儿今年刚六岁…”赵虎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媳妇生小闺女时难产走了，就剩下爷俩相依为命…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送闺女去学堂，不能像他一样大字不识…”
就在这时，后院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一名亲卫领着，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小脸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她是陈石头的女儿，小名丫丫。
丫丫一进来，目光就直直地落在那些遗体上。她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在辨认著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陈石头身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丫丫…”赵虎走过去，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头，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慰。
丫丫缓缓转过头，看向赵虎。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此刻却空洞得让人心碎。
“赵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爹爹…在哪里呀？”
赵虎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
丫丫的目光又转向那些遗体，小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踉跄，走到陈石头的遗体旁，蹲下身。
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陈石头冰冷僵硬的脸颊。
“爹爹…你醒醒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丫丫来了…爹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带丫丫去买糖人吗…爹爹你起来呀…”
她推了推陈石头的肩膀，可那具身体一动不动。
“爹爹…你别睡了…丫丫害怕…”她开始用力摇晃陈石头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你起来呀！起来呀！你说过不会丢下丫丫的！你骗人！你骗人！”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夸痛哭出声。
丫丫扑在陈石头冰冷的身体上，小拳头无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爹爹你起来！你起来！丫丫听话！丫丫再也不吵着要糖人了！丫丫会自己洗脸梳头！爹爹你起来看看丫丫呀！”
那凄厉的童音在后院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切割著每一个人的心脏。周围的亲卫们纷纷别过脸去，有的抬手用力抹着眼睛。
赵虎再也忍不住，上前想要抱起丫丫不让她在看下去石头的惨状：“丫丫乖，别哭了…你爹爹他…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骗人！”丫丫猛地挣开赵虎的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后退几步，看着赵虎，又看看地上的陈石头，突然转身，死死抓住赵虎的手。
她的手指冰冷，用力到指节发白，仰著小脸，眼泪糊了满脸，声音近乎乞求：
“赵叔叔…你带我走…求你带我离开这里…这不是我爹爹…我爹爹不会躺在这里的…你带我去找我爹爹…求求你了…带我走，带我走。”她一遍遍重复著，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会把她扛在肩头看花灯、会笨手笨脚给她梳头、会在深夜给她掖被角的爹爹，怎么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不会说话不会动的躯体。
赵虎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泪水夺眶而出。他蹲下身，想抱住丫丫，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丫丫的头顶。
萧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平视著丫丫泪眼婆娑的小脸，目光深沉如海。
丫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很高大的叔叔。
萧寒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然后，他握住丫丫，将她的小手握在了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他看着丫丫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仿佛在立下某种不可动摇的誓言：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萧寒的孩子。”
后院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丫丫压抑的抽泣声。
萧寒站起身，依旧牵着丫丫的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十七具遗体，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阴沉的天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
“厚葬弟兄们。”
“加倍抚恤，他们的父母妻儿，王府奉养终身。”
“丫丫，入王府宗谱，姓萧，名念恩。”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传令！”
雷震、赵虎等亲卫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北境在京所有势力，追杀鬼手…扑杀太子死士，一个不留！”
说完，他牵着还在抽泣的丫丫，转身，一步步向后院深处走去。
在他身后，十七具遗体沉默。
玄黑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背影挺拔如山，却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孤寂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