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京城,比往常更加森严。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戌时刚过,宵禁的钟声还未响起,但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丁举着火把来回巡逻,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烛光都不敢太亮——所有人都知道,京城要出大事了。
镇北亲王府外,更是重兵把守。
数千名禁军士兵将王府团团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枪如林,弓弩上弦,火把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带队的是禁军副统领王承恩,他骑在马上,面色冷峻,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府内,气氛压抑。
萧寒坐在书房里,烛光摇曳,映着他平静的脸。
雷震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王爷,刚得到消息。刑部主事张谦死了。”
萧寒抬头:“怎么死的?”
“我们的人刚找到他,还没问出什么,一队太子府的卫士就冲了进来。”雷震咬牙道,“张谦当场被杀,我们的人拼死突围,只逃出来三个,还都带着伤。”
“大理寺少卿李慕白呢?”
“被右武卫的人‘请’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一桩旧案。”雷震声音低沉,“我们的人想在半路拦截,但对方人数太多,还调来了弓弩手没成功。”
萧寒沉默片刻:“还有谁?”
“京兆府通判赵文、吏部考功司郎中刘墉、都察院御史陈平”雷震一连报了七个名字,“要么突然暴毙,要么‘意外’坠马,要么被禁军带走。我们派去抓捕他们的人全都没回来。”
一夜之间,萧寒在朝中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暗线,被清洗一空。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预谋的、全方位的绞杀。
“禁军动了,右武卫动了,太子府的死士也出动了。”雷震深吸一口气,“王爷,他们这是要把我们所有能查案的路,全都堵死。”
萧寒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能听到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听到马匹偶尔的响鼻,听到铠甲摩擦的声响。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围得真严实。
“王爷,”雷震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们派去接应北境逃出来弟兄的人,在城外三十里被截住了。带队的是蓝泽手下的亲信,带着一千骑兵。我们的人全军覆没。”
“蓝泽还放出话来,”雷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凡北境军旧部,敢踏入京城百里者,格杀勿论。凡与王爷有旧者,敢私下联络者,以谋逆论处。”
彻底断绝内外联系。
切断所有援军。
清洗所有证人。
包围王府。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要将他困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还有”雷震犹豫了一下,“三千寒铁骑的驻地,也被禁军包围了。带队的是宇文雍,带了三万骁骑营,还有弓弩营。宇文雍传令:奉旨监军,无陛下手令,寒铁骑任何人不得擅离驻地半步。”
萧寒缓缓关上窗。
书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烛火跳动。
“王爷,”雷震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我们现在怎么办?”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所有明面上的力量都被控制,所有暗中的线索都被掐断。朝中是敌人,军中是对手,连王府外都是刀剑。
这盘棋,似乎已经走到了死局。
萧寒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没有丝毫慌乱。
“等!”他缓缓开口,“等一等,还不够多。”
雷震一愣。
“不够多?”
“王爷的意思是?”
“时候不到,时候不到。”萧寒喃喃自语,似乎是意有所指。
萧寒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跳动的火光上,眼神深邃如夜。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云裳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温柔。
“寒郎,”她将参汤放在桌上,“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
萧寒接过碗,温度正好。他喝了一口,看着苏云裳:“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云裳在他对面坐下,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外面来了好多兵。”
“怕不怕?”萧寒放下碗,笑着看向她。
“以前我和思寒最怕看见这些兵丁,现在,我和思寒都不怕了。”苏云裳看着他,声音很轻。
“北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苏云裳问。
萧寒虽然不说,但这些天的变化她全都看在了眼里。
王府突然被禁军围住,影卫似乎也几乎没了踪影。
就连王府的三百亲卫也是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
萧寒心心念念要追查的巫蛊案也没了下文。
这种种变化,都让她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都很好。”萧寒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云裳,相信我。”
他的手很暖,声音很稳。
苏云裳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点头:“嗯。”
她相信他。
从五年前选择他开始,她就一直相信。
“思寒,念恩呢?”萧寒问。
“她们刚睡着。”苏云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思寒睡前还念叨,爹爹答应带她去骑大马,什么时候才能去。”
萧寒也笑了:“很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王府外的兵阵里,引起了一阵骚乱。呵斥声、拔刀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萧寒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苏云裳的手:“去看看思寒,念恩,别吓到她们”
苏云裳点头,起身离去。
萧寒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王承恩正在大声呵斥着什么,士兵人头攒动,个个手拿火把,将王府外围照的通亮。
“皇帝只能是皇帝,为了利益他可以牺牲所有,从母妃到我萧寒,一切从未改变。”
皇宫,凤仪宫。
皇后谢氏也没有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依旧风韵犹存。但眼角细微的皱纹,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娘娘,”贴身宫女端著一碗安神汤进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皇后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搅动着汤匙:“外面怎么样了?”
“回娘娘,都按计划进行。”宫女低声道,“禁军包围了镇北王府,右武卫封锁了城门,宇文大将军看住了寒铁骑。朝中那些可能知情的人,也都处理干净了。”
“萧寒呢?”
“在王府里,没有动静。”宫女道,“听说镇北王妃和长安郡主也在府中,一切如常。”
皇后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苦,但她面不改色。
苦惯了。
从二十年前入宫那天起,她喝过的苦汤,比这碗苦百倍。
“萧寒”她低声喃喃,“你以为,你还能翻起什么浪?”
她放下汤碗,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很凉,吹动了她的发丝。
“五年了,”她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卫妃那个贱人死了五年,她的儿子也该下去陪她了。”
她关上窗,转身:“传令下去,让宫里我们的人,盯紧养心殿。陛下那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宫女退下。
皇后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慢,很轻柔,就像在梳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梳着梳着,她突然笑了。
笑容很美,但眼神很冷。
“萧寒,这场游戏你赢不了的。”
“从来没有人,能赢本宫!从来没有!。”
镇北亲王府,后院。
小思寒,念恩都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
萧思寒揉着眼睛坐起来:“娘亲,外面怎么了?”
苏云裳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没事,是巡逻的叔叔们在换班。”
“哦”小思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问,“娘亲,为什么最近外面来了好多兵叔叔?他们是在保护我们吗?”
苏云裳心中一酸,脸上却露出温柔的笑容:“是啊,是在保护我们。”
“那爹爹呢?”小思寒又问,“爹爹说带思寒去骑大马,什么时候才能去呀?”
“很快。”苏云裳轻声道,“等爹爹忙完了,就带思寒去。”
“真的吗?”
“真的。”
小思寒开心地笑了,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那思寒要快点睡着,明天一早就能跟爹爹去骑大马了”
“他们…会杀了我们吗?”念恩却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
他的父亲是影卫,她的童年都是在恐惧惊吓中度过,虽然被萧寒认作了女儿,但多年的惊吓让她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的敏感。
“傻孩子,怎么会呢,有你父王在,他们不敢伤害你们。”苏云裳笑着安抚他们躺下,又细心的帮他们盖好了被褥。
“睡吧,明天醒来,就能去骑大马了。”
到底是孩子,没有太多精力,在苏云裳的安抚下,两人这才疲惫睡去。
苏云裳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火把的光将夜空染成橘红色。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那么多兵。
那么多刀。
她想起五年前,在南城那间破屋里,她和思寒也是这样被围困。只不过那时候围困她们的是贫穷、是饥饿、是欺凌。
而现在,围困她们的是刀剑,是权力,是这天下最可怕的东西。
但
苏云裳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她的丈夫在那里。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一次,有人会保护她们。
她轻轻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将两个丫头都搂进怀里。